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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4-30 169 条评论

这里到处抄一些话,有时抄心里的话。

  1. 野花如同春天和秋天的彩霞,如同日出和日落,如同百鸟的鸣唱,如同女人的美发、明眸与婀娜多姿的步态,最先教我们的祖先懂得:我们的星球上存在着无用但却美好的东西。——读文章《博物人生,诗意生活》。

  2. 他还回想起自己节衣缩食的样子,埋头查阅德语辞典的样子:伴着一盏孤灯,消瘦,顽强,好像他整个是由骨头和肌肉组成的意志,没有脂肪,狂热地工作。——读《2666》

  3. 别人的人生,就像镜子一样。——读文章《吴念真:计程车司机的故事

  4. 于是,开始了孤独的季节,雨季,有种种打算,有时互相矛盾,有时则不可能实现。——读《2666》

  5. 在方格庭院里,天上在下雨,方形的天空像机器人苦笑的脸,或者像按照我们人类模样制造的上帝;在公园的草坪上,雨丝斜斜地落下,但是这同样也可以意味着雨丝斜斜地通天啊,随后斜线(雨滴)变成了圆圈(雨滴),被长着绿草的土地吞噬;绿草和土地似乎在说话,不,不是说话,而是争论,它们难懂的话语像是晶体化的蜘蛛网,或者像是晶体化的小小呕吐物,像是几乎听不见的吱吱声,好像那天下午丽兹喝的不是茶,而是仙人掌汁。——读《2666》

  6. 听一种声音昨日,影像淳朴,杂杂切切催泪下。——看《从毛泽东到莫扎特》

  7. 我想对风华说,不要把写作看得那么美好,写作是残酷的,有时像亲手杀一头猪。你要把猪的四条腿绑起来,用牛耳尖刀,直插到它的颈动脉,血溅一身,还要在猪的皮下,用打气筒打气,为了把皮剥下来。有时候,猪没死透,从皮中挣脱出来,兀自逃去。你握着刀,在乡亲们的哄笑声中,去追那一头鲜红的猪。——读《闻好友风华欲以写作为生

  8. 所谓盛世,表现是形式像治世,言词像治世,歌吟笑谈都像治世。
    你看,绚丽的色彩被单调的黑白相杂代替,正如治世原初的征兆;动听的音乐被忽高忽低的错乱音符所消除,正如治世原初的无声;道路长满了杂草,田径河堤都崩塌了,正如治世原初的平旷;人们全都心地糊涂,到处听不到辨别是非的话,正如治世原初的百姓不谈国事。
    在朝内,左侧见不到能干的宰相,右边见不到能干的秘书;在城外,也见不到能干的将军;学校里没有能干的读书人,农村里没有能干的老百姓,铺子里见不到能干的工匠,街道上见不到能干的商人;而且,里弄内也没有能干的小偷,市场上也没有能干的市侩,丛林沼泽中也没有能干的强盗。——就是说,此时不但君子少见,而且小人也少见。
    在那样的世道里,如果有能干的读书人或老百姓出现,那就必然有百倍的庸夫俗子冒出来,监视他们,束缚他们,甚至于杀害他们。
    杀害他们,不是用刀锯,用水火,而是在形式上也加害,在言词上也加害,在歌吟谈笑上也加害。
    取得杀害的权力,既不用向君主请示,向长官请示,也不用在法场上当众布告。即使向君主和长官请示,他们也不肯担肩膀。
    实行杀害的方法,用不着触及腰颈,只杀他们的心。杀他们会忧患的心,会愤怒的心,会思考的心,会干事的心,会发生廉耻的心,会消除杂念的心。
    杀害心灵的时候,又不是干脆集中于一天,而是采取慢慢杀害的手段。或者花三年工夫杀害,或者花十年工夫杀害,或者花百年工夫杀害。
    能干的人预感到自己将被杀害,那就会从早到晚呼号,追求太平。追求太平,却无法得到,他们中间的叛逆者,便会从早到晚呼号,追求混乱。叛逆者,本来就是横眉怒目,只考虑这个世界对自己带来好处就行,能干不能干无法探究,因为他们以前那种无所事事已找到了理由。
    可是到了这种程度,人们来看那样的世道,离乱世就不远了。——朱维铮《走出中世纪》之《戮心的盛世》,译自龚自珍《乙丙之际箸议》

    1. @ 七点: 实行杀害的方法,用不着触及腰颈,只杀他们的心。杀他们会忧患的心,会愤怒的心,会思考的心,会干事的心,会发生廉耻的心,会消除杂念的心

  9. When the girl saw him standing at the door to her house, she recognized him instantly. The one-legged man saw her too, looking out the window, and he raised a hand in a formal salute, even a stiff salute, though it could also have been interpreted as a way of saying such is life. From that moment on he told whoever would listen that in his town everyone was blind and the one-eyed girl was a queen. ——Roberto Bolano《2666》

  10. 衰世者,文类治世,名类治世,声音笑貌类治世。黑白杂而五色可废也,似治世之太素;宫羽淆而五声可铄也,似治世之希声;道路荒而畔岸堕也,似治世之荡荡便便;人心混混而无口过也,似治世之不议。左无才相,右无才史,阃无才将,庠序无才士,陇无才民,廛无才工,衢无才商,抑巷无才偷,市无才驵,薮泽无才盗,则非但尟君子也,抑小人甚尟。当彼其世也,而才士与才民出,则百不才督之缚之,以至于戮之。戮之非刀、非锯、非水火;文亦戮之,名亦戮之,声音笑貌亦戮之。戮之权不告于君,不告于大夫,不宣于司市,君大夫亦不任受。其法亦不及要领,徒戮其心,戮其能忧心、能愤心、能思虑心、能作为心,能有廉耻心,能无渣滓心。又非一日而戮之,乃以渐,或三岁而戮之,十年而戮之,百年而戮之。才者自度将见戮,则早夜号以求治,求治而不得,悖悍者则早夜号以求乱。夫悖且悍,且睊然眮然以思世之一便己,才不可问矣,曏之伦 (此字下面心旁,上面左耳右舌)有辞矣。然而起视其世,乱亦竟不远矣。——龚自珍《乙丙之际箸议》

  11. 那一天
    闭目在经殿的香雾中
    蓦然听见
    你诵经的真言
     
    那一月
    我转动所有的经筒
    不为超度
    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 
    我磕长头匍匐在山路
    不为觐见
    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 
    我转山转水转佛塔呀
    不为修来世 
    只为在途中与你相见
    ——冯唐《北京,北京》十一章

  12. 幸福是一种病
    忧伤治疗了夏的欲望

    春梦堆积
    末春的落花
    一瓣两瓣,三朵四朵

    哀愁是一种药
    零散的花瓣面容糊涂

    盯着天花板数,
    一个心跳,两个心跳
    何处是我心

  13. 活着究竟有什么呢

    你看那树叶魅心的绿色
    你看树叶上面铺着一层阳光

    这条走廊

  14. 从雨中回来,
    一种强烈的悲伤

  15. 我想在某个找梦不成的黑夜,带上它回到森林里,变回野人

  16. 把它划燃,让自己飘浮在寂寞的烟尘里

  17. 希望不要再堵了,顺畅的写出快与不快

  18. 读书不一定要把自己锻炼成一个批评家或者知道分子,应该感受作者眼光的长处,学会站多方的视角,体味个人经验里的笔触

  19. 一辆破旧的水车
    不能自控地整日不停转
    漏齿浇起水
    打湿了整个身体
    心灵已经得不到灌溉
    终将完全破败
    也只能如此
    无人察觉,甚至自己也不能了解
    这种一日不及一日的荒芜

  20. 爱情生活——韩东

    有可能
    就劲量做爱
    不做爱
    也要抱着
    要相互说话
    彼此看着
    不能走神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
    生气的时候
    不拿正眼看你
    也要拿白眼看你
    不说话的时候
    也要在心里骂你

    要保持
    清醒的状态
    不要睡过去
    睡觉是各自的事情
    要抱着睡
    握着睡
    在里面睡
    至少也要
    手拉着手
    像在过一条
    车流飞奔
    凶险万状的

    马路

    ——来自《左岸文化·七人赏诗会[周六]爱情生活/ 韩东

  21. 我有一个恋爱──
    我爱天上的明星;
    我爱它们的晶莹:
    人间没有这异样的神明。

    在冷峭的暮冬的黄昏,
    在寂寞的灰色的清晨,
    在海上,在风雨后的山顶──
    永远有一颗,万颗的明星!

    山涧边小草花的知心,
    高楼上小孩童的欢欣,
    旅行人的灯亮与南针──
    万万里外闪烁的精灵!

    我有一个破碎的魂灵,
    像一堆破碎的水晶,
    散布在荒野的枯草里──
    饱啜你一瞬瞬的殷勤。

    人生的冰激与柔情,
    我也曾尝味,我也曾容忍;
    有时阶砌下蟋蟀的秋吟,
    引起我心伤,逼迫我泪零。

    我袒露我的坦白的胸襟,
    献爱与一天的明星:
    任凭人生是幻是真,
    地球存在或是消泯──
    大空中永远有不昧的明星!

    ——《徐志摩:我有一个恋爱

  22. 欠你一袋清风,一枚明月,怕你随时来要,我随时放在心上

  23. 你躺在那张折皱的歌词里
    在零上35度的空气
    我梦里转出吱吱的歌声

    1. @ 七点: 我有些想你了,
      在南方的冷空气里
      在早晨醒来
      夜晚失眠的日子

      如果未来虚设
      远方就是我们的去处


  24. 三月的烟雨飘摇的南方
    你坐在你空空的米店
    你一手拿着苹果一手拿着命运
    在寻找你自己的香

    窗外的人们匆匆忙忙
    把眼光丢在潮湿的路上
    你的舞步划过空空的房间
    时光就变成了烟

    爱人,你可感到明天已经来临
    码头上停着我们的船
    我会洗干净头发爬上桅杆
    撑起我们葡萄枝嫩叶般的家

    《米店》词曲:张玮玮

  25. 《彩虹糖的梦》演唱:金娃娃;作词原唱:Beata阿贝


  26. 每到傍晚
    西天上总有几起火灾
    街道上没有人
    从田野上回来的邮差
    也像被人遗忘了


    月亮在小镇上缺了一角


    夏天尚未开始
    永远打不开的花窗
    映着杂铺店的告示
    小伙计午睡时流淌口水
    梦着中意的李子
    小偷的左肩耸得老高


    暗影里,阶梯留下鸣响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风雨过去得好慢
    情人们隔着北凌河互掷桃核

    《李堡小镇》小海 1981

  27. 我干的最得意的
    一件事是
    藏起了一个大海
    直到海洋局的人
    在门外疯狂地敲门
    我还吹着口哨
    吹着海风
    在壁橱旁
    用剪刀剪掉
    多余的浪花

    《收藏家》轩辕轼轲

  28. 诗写什么呢?
    不知道
    诗不写什么呢?
    不知道

    那你写个毛啊

    《我要写成不能出版的样子》七点

  29. 过马路时,
    一辆摩托车飞驰而来

    他妈的他还停下来

    你他妈的会不会走路啊

    我听了气到了骨头里
    跑上去就揍他

    他把我打伤后,
    没有扶我起来就走了

    《打架》 七点

  30. 小学二年级的孩子好像很喜欢邻座那个长头发的女孩,常常提起她,每次一讲到她的种种琐事时,你都可以看到他眼睛发亮、嘴角带着微笑的样子。

    他的爸妈都不忍说破,因为他们知道不经意的玩笑都可能给这年纪的孩子带来巨大的羞辱,甚至因此阻断了他人生中第一次对异性那麽单纯而洁净的思慕。

    双方家长在校庆孩子们表演的场合里见了面,女孩的妈妈说女儿也常常提起男孩的名字,而他们也一样有默契,从不说破。

    女孩气管不好,常感冒咳嗽,老师有一天在联络簿上写:“邻座的女生感冒了,只要她一咳嗽,XX就皱着眉头盯着她看。问他是不是咳嗽的声音让他觉得烦?没想到XX却说:‘不是,她咳得好辛苦,我好想替她咳!’”

    老师最後写道:“我觉得好丢脸,竟然用大人的观点污蔑了一个孩子那麽善良的心意。”

    爸妈喜欢听他讲那女孩子的点点滴滴,因为从他的描述里彷佛看到了孩子们那麽自在、无邪的互动。

    “我知道为什麽她写的字那麽小,我写的这麽大,因为她的手好小,小到我可以把它们包起来!”

    爸妈於是想着孩子们细嫩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的样子,以及他们当时的笑容。

    “她的耳朵有长毛耶,亮晶晶的,好好玩!”

    爸妈知道,那是下午的阳光照进教室,照在女孩的身上,女孩耳轮上的汗毛逆着光线於是清晰可见。

    孩子简单的描述,其实是无比深情的凝视。

    三年级上学期的某一天,女孩的妈妈打电话来,说他们要移民加拿大。

    “我不知道孩子们会不会有遗憾……。”女孩的妈妈说:“如果有,我会觉得好罪恶……。”

    没想到孩子的反应倒出乎他们预料。

    有一天下课後,孩子连书包也没放就直接冲进书房,搬下世界旅游的画册就坐在地板上翻阅起来。

    爸爸问他说:“你在找什麽?”孩子头也不抬地说:“我在找加拿大的多伦多有什麽,因为XX他们要搬家去那里。”

    书没翻几页,孩子忽然大笑起来,然後抓起电话打,一边拨号还一边忍不住地笑;爸爸听见他跟电话那一端的女孩说:“你知道多伦多附近有什麽吗?哈哈,有瀑布耶……,书上的字念起来好好玩……,说你家那块破布是世界最大的破布,哈哈哈……不是啦……是说尼加拉瓜瀑布是世界最大的瀑布啦……哈哈……。”

    孩子要是有遗憾、有不舍,爸妈心理有准备,他们知道惟一能做的事叫“陪伴”。

    後来女孩走了,孩子的日子寻常过,和那女孩惟一的连结,好像只有他书桌上那张女孩的妈妈手写的英文地址。

    寒假前一个冬阳温润的黄昏,放学的孩子从巴士下来时,神情和姿态都有点奇怪,满脸通红,眼睛发亮,右手的食指和拇指间好像捏着什麽无形的东西,快步跑向等候的爸爸。

    “爸爸,她的头发耶!”孩子一走近便把右手朝爸爸的脸靠近,说:“你看,是XX的头发耶!”

    这时爸爸才清楚地看到孩子的指间捏着的是两三条长长的发丝。

    “我们大扫除,椅子都要翻上来……,我看到木头缝里有头发……,一定是XX以前夹到的,你说是不是?”

    “你……要留下来做纪念吗?”

    孩子用力地摇着头,但爸爸看到他的眼睛忽然冒出不知忍了多久的眼泪,他用力地抱着爸爸的腰,把脸贴在爸爸的胸口上,忘情地嚎啕大哭起来,而手指却依然紧捏着那几条映着夕阳的光、在微风里轻轻飘动的发丝。

    《思念》——选自·吴念真·《这些人,那些事》

    1. 读这样的字,就让人对写字感到绝望。

  31. 她还是愿意云淡风轻地认为,命运就是一只大手,在背后悄悄推着人上路。有时这只大手是她的伯乐石扉客,有时候则是这个波诡云谲的时代。——From熊阿姨·《调查记者》之季天琴:“不光彩的方式”

  32. ‘’她把人生看得非常严肃,她每次饮酒,饮到半醉,常常问自己:’我是不是一个好人?’‘’
    ——《阮玲玉》

  33. 睁眼或闭眼
    我以为看到了

    但我什么也没有看到

    大概要有一块好地,
    黑土
    除了杂草、石头

    或许也不需要

    当他在天空画线的时候
    并不在乎画出的形状

  34. 天花板上挂了半块蜘蛛网
    醒来认真看着
    好像梦中有过

  35. 当她听到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渐去渐远时,便慢慢地关上了门,上了门门和插销。现在,她要独自面对自己的命运了。在这以前,她从未完全意识到她年满十八岁时发生的那场悲剧的轻重和后果。这场悲剧她必须一直演下去,直到她死去为止。自从那个灾难性的下午以来,她第一次悄悄地哭了。她为丈夫的死亡而哭,为她的孤独和忿怒而哭。当她走进空荡荡的卧室时,她又为自己而哭,她自从出嫁以来,很少一个人独自睡在那张床上。丈夫留下的一切都使她流泪不止:带穗头的拖鞋,枕头下面的睡衣,梳妆台上镜子里她丈夫的身影的空缺,以及她丈夫皮肤上散发的特有的气息。一种恍惚的思想震动了她:“一人被爱的人,死去时应当把一切带走。”她不愿在任何人的帮助下就眠,睡觉之前也不想吃任何东西。由于悲痛已极,她祈求上帝让她在睡梦中被死神召去,她怀着这样的幻想脱下了鞋,和衣而卧,很快就睡着了。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入睡,睡梦中她还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意识到床上空出了一半,她象往常那样测躺在左边,而在右边缺少另一个身体跟她对称。她在梦寐中思虑着,她想她绝不能再这么下去,不禁呜咽起来。
    ——From加西亚·马尔克斯《霍乱时期的爱情》

  36. 我的夜晚,简洁明朗,诶
    风儿遇上了叶
    我的夜晚全然充斥着痛苦
    听!
    你听到影子在低语吗?
    这份快乐对我感到很陌生
    我只习惯绝望
    听!你听到影子的低语吗?
    那个夜晚,一些事情发生了
    月亮赤红焦虑
    附着在随时可能倒塌的屋顶上
    云儿,就像一群哀伤的女人们
    等候雨的降临
    一刹那,云雾散开
    窗外,黑夜在颤抖
    地球停止运转
    窗外,有一个人
    在为你我担忧
    你,在你的温室
    放开你的双手
    ——那些燃烧的记忆——
    于我的手心
    用你的双唇
    充满生命的温暖
    来触碰我的双唇
    风带着我们走
    ——来自《随风而逝》(Film·伊朗)

  37. 这位早逝的天才作家曾经说过:小说的作用,就是告诉读者,身为人这种动物,到底是他妈的一种什么滋味儿。
    ——From 比目鱼《一个抱负不凡却最终放弃的“文学武士”》

  38. 不在意,不等于偏执,更也不等于封闭,不在意是一种写作态度——不功利,更纯粹。
    ——From 李伟长《你所不知道的张怡微 》

  39. 在海边,在山间,在喧嚣的黄昏,在静寂的清晨,你总在寻找你自己。过去的日子像朝露一样消散,而未来恰似绚丽的晚霞,依然在你的面前变幻莫测。
    ——From 阮一峰《台湾四极》

  40. 昨天晚上确实做了春梦,
    在很久很久之后
    很匆忙的
    一个

    我抱着她,
    亲吻的感觉就像落雨
    因为下雨再也不能急着赶路的安稳
    感觉到肉体慢慢在空气中融化

    6点钟,被电话吵醒,然后又继续睡,想回到梦里

  41. “人到了35 岁左右·····一切都变得没有什么了不起。年轻时总会对某些事特别恐惧,对某些事情又特别渴望,很容易把某种东西神圣化,把想要的东西极端化。这是年轻人的特点。到了三十多岁,突然发现世界上没有太多东西让你恐惧,也没有特别好的东西,好得让你一定非要得到它不可。那时,会对人的艰辛,对世界上的苦难有更深的理解。会对人的不自由、受到的限制有更深的体会,会体会得到更多无奈。人也会变得更宽更厚。对人的看法也会发生根本的逆转。我在年轻时特别讨厌罗嗦的人、不读书的人、肤浅的人,可是中年以后就变了。我发现其实人的差别并不那么大,很多有学问的人其实很虚伪,很多很笨的人,没怎么读书的,其实天性当中倒有一些可爱的地方。有一些人他确实很庸俗,但至少他很真实,比那些虚伪的人不知道好多少,所以慢慢看人就不会像过去那样一刀切。对人性的理解会有非常大的变化。我交往的对象也发生很大变化。过去我只跟有名的人接触,后来我跟什么人能交朋友,都能聊天。”
    ——来自 冯唐 《关于文学:和格非问答(转自《时尚先生》2012年9月刊)

    1. 没什么渴望,没有特别想得到的东西,什么都没鸡巴了不起

  42. 阿米尔:我现在又一度享受到过去曾经享受过的最不了思议的幻想的时候。例如:早上坐在芬西尼城的废墟之中的时候;在拉菲之上的山中,当着正午的太阳,横躺在一株树下,忽然飞来一只蝴蝶的时候;又某夜在北海岸边,看到横空的天河之星的时候;似乎又回到了这些壮大而不死的宇宙的梦。.
    ——— 读 徐复观《中国艺术精神》

  43. 像一个尼姑,绝望的。在乱世,失了身,死了师傅,烧了庵观。 在雪地里,在树林里,在师傅的尸体旁,在庵庙的废墟上。

  44. 精细只是一个梦境。或者说,是你所怀的梦境,而不是你追求的精细。在这里,分不清楚,你的追求是一种理想,还是你根本就是一团梦,没有出路的梦.

  45. 寒风依旧拍着破碎的窗户,
    像他枯萎的眼睛,
    除了窗框依然吱嘎吱嘎的叫
    他毫无生息,

    他费尽心思,听
    的枯树
    已经没有寒鸦停驻
    他曾在房子里生火
    有过一段时间,
    他的气息在房子里到处闪烁
    他甚至一度相信
    来过一只蝙蝠
    在一个下午
    巷中炊烟正浓的时候

    或者那是一封来信
    在阳光最好的早晨
    他做过的最好的梦
    来自一位少女
    说,
    她已经听到了
    早晨的时候,把梦吵醒的,
    窗外树的簌簌的声音

    他做臆想
    想象,
    枯萎的眼睛变得像枯树叉着的灰色的天
    尸体摆在墙角
    和那封信一起在房子里落满灰尘

  46. 我到过一颗星球,那里有一位红脸先生。他从来没有嗅过一朵花。从来没有望过一颗星星。从来没有爱过一个人。除了加法以外,从来没做过别的事。整天像你一样反复说:我是个正经人!我是个正经人!神气活现,自命不凡。但他不是个人,是个蘑菇。

    ——《小王子》

  47. 真是个难解的谜。在某个虚无飘渺的地方,一朵玫瑰花被一只咱们没见过的绵羊吃了还是没吃,宇宙中的一切对于爱小王子的你们,如同对于我,都会不一样。

    请仰望天空。问一声自己:绵羊把玫瑰花吃了还是没吃?你们会看到一切怎样起变化,然而,竟没有一个大人明白这件事有多么重要。
    这,在我看来,是世界上最美也最凄凉的景色。上一页跟它前一页的景色是一样的。我再画上一遍,是为了引起你们注意。这里,就是小王子在地球上出现,然后又消失的地方。

    ——《小王子》

  48. “时间终会到来,太阳照常升起,这才是面世的最有效方式。”

    ——种子今日发芽

  49. “Go to the corner and think about your life”

    ——From Nana

  50. 有一位尼达米回忆,他在饮宴中听伽亚谟说:
    “我的坟,将来一定在一个地方,那里,树上的花,将每年两次落在我上面。”
    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但后来伽亚谟死了,约公元1136年时,尼达米去到伽亚谟的墓地,是一个星期五的黄昏,只见那坟头有一株梨树,有一株桃树,无数的花瓣几乎盖没坟墓。尼达米想起伽亚谟说过的话,掩面哭泣。

    木心 《文學回憶錄》

  51. 小时候,我家里有一位常年工作的裁缝,为五个主人做衣服。有一天走进他的工坊,见他裁剪、过浆、熨烫,一针针缝,繁琐极了。以后我穿新衣时,总感到有一种罪孽。

    木心 《文學回憶錄》

  52. 唉,我的回旋曲
    伴我一同落泪
    休假日不再跳舞
    像河水般地流过去
    他死了
    在床上
    那柳树底下

    发如夜之黑
    头如雪之白
    脸如清晨之光辉
    他已经冰冷
    在床上
    那柳树底下

    口音如画眉的歌唱
    跳舞敏捷地如思想
    手臂遒劲,击鼓如雷鸣
    他躺下了
    在床上
    那柳树底下

    听乌鸦在拍翅膀
    幽深的山谷都是荆棘
    有谁在唱歌呢
    一切都沉入梦魇
    我的爱已经死了
    去看看他吧
    在那柳树底下

    ——托马斯·查特顿(Thomas Chatterton)《埃拉》

    1. 少年人是脆弱的,因为纯洁。二十七岁、三十七岁、五十七岁,人就复杂了,知道如何对付自尊心,对付人生。

      木心 《文學回憶錄》

  53. 人痛苦的时候,活的最像一个人。

    ——木心 @孟德斯鸠

  54. 狄更斯小说结尾,失散或久别的亲友又在一起了,总是夜晚,总是壁炉柴火熊熊然,总是蜡烛、热茶,大家围着那张不大不小的圆桌,你看我,我看你,往事如烟,人生若梦,昔在,今在,永在。

    木心 《文學回憶錄》

  55. “晨鐘敲迷夢,暮鼓雷法音”

    ————晨钟暮鼓

    1.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56. 对生活总是抱以同情,又总是坚持超越同情的理解。总是敏感,总是悲伤,总是挺过去,便是教养。

  57.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耶?如来有所说法耶?”
    须菩提言:“如我解佛所说义,无有定法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有定法,如来可说。何以故?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非法、非非法。所以者何?一切圣贤,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

    《金刚经》

  58. “当人们之间不再以种姓、阶级、社区和家庭作为纽带缔结,他们一心关注的只能是自己的个人利益,他们把自己裹在狭隘的利己主义之中,公德只剩下一个命运,那就是窒息而死。专制不会和这种社会性格做斗争,反而使其大行四方,因为专制会夺走公民的一切共同感情、对彼此的情感需求、相互理解的必要和共同行动的机会:专制让人们在私人生活里变得成熟,如果这也叫做成熟的话。人类本来就有彼此远离的倾向,专制使它们把自己封闭起来,人们本来就倾向于冷眼旁观他人的疾苦,专制使他们的灵魂结冰。
    “这样的社会里没有稳定的东西,每个人都被欲望刺激着拼命往上爬,对失败充满恐惧。金钱会成为区分人的贵贱、家庭尊卑的主要标志,但是金钱又在不停地流动,不断转手,所以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拼命地节约或者赚钱。·····”

    ——托克维尔 《旧制度与大革命》

  59. 《我》

    我是一个在黑暗中大雪纷飞的人那!

    ——木心

    好想大哭那

  60. “当你的情人更名为玛丽,你怎能再送她一曲菩萨蛮?”
    “你是否还是为这一曲菩萨蛮的黯然无声,灰了自己的心啊。”

  61. 《我本来想跟踪她一段》

    她在等绿灯
    我经过的时候,她刚好
    用手撩了下头发(寒风吹过)
    并且可能看了我一眼
    这使我决定停下来跟她一起等
    我就站在她旁边
    等绿灯亮了
    其他人都朝马路对面走去
    但她没走
    原来她不是在等绿灯
    我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要不要等她

    乌青-http://wuqing.org/

  62. 《大有何为》

    你的乳房大
    为的什么呀为什么
    我只是看看,看看

    乌青-http://wuqing.org/

  63. 《小姨之死》

    去年夏天
    我的小姨被查出得了
    肺癌晚期
    我去看她
    她坐在地上
    趴着凳子咳
    瘦得很干净
    吐痰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只低声对我说了一句
    “水果拿去吃”
    我说“奥”
    就吃了一根香蕉
    接着又吃了一根香蕉
    然后走了
    不到一个月
    小姨便死了
    我们去了火葬场
    小姨的尸体摆在那儿
    中午我们吃盒饭
    喝听装的冬瓜茶
    后来我们还吃了几颗糖
    傍晚
    小姨的尸体被推进去了
    火葬场的不远处是海边
    由于等待的无聊
    我就一个人去了海边

    乌青

  64. 《后悔》

    1、
    我非常后悔
    2012年2月21日夜
    我为什么没有回家?

    2、
    小李,我幻想中的女人,或者过去的情侣
    她约我喝咖啡,我答应了但却没有去

    3、
    而在当代MUMA,今年夏天的酒吧
    喝醉的朋友一个跟着一个走出来
    有的走得快点,有的走得比快点要慢

    4、
    我走不动,我只有站在那里发呆

    5、
    李小红坐在对面
    她胸前的纽扣掉了
    但我没有看见
    天一点一点就黑了

    6、
    这不需要后悔
    世界那么大
    我看见的仅亿万分之一

    7、
    而我的朋友去了柬埔寨
    她认定自己的前生
    是丛林中的小和尚

    8、
    那真是奇怪了,金鱼

    9、
    我的前女友
    是D罩杯
    我经常想她

    10、
    当秋天来了
    我打算去广州

    11、
    瘦高的女人和炎热的下午
    她们好多次出现在我的梦中
    尤其在冬天下雪的时候

    12、
    一切都是真的
    并且永恒不变

    13、
    比如,我只是看见过李小红
    我并没有看见她
    胸前失落的纽扣

    14、
    在鼓楼青年旅社
    我们住下后
    又去对面的烤肉店
    吃烤肉,喝啤酒

    15、
    你对我的做爱方式
    流露出些许不满
    我知道,小红
    比李小红要高一点
    比小李要丰满些

    16、
    有朋友远道而来
    穿了一双特大的皮鞋
    那走路的姿势
    一拐,一拐,一拐

    17、
    我又想起了她的乳房
    初孕的乳头紫红紫红的
    有一颗葡萄那么大

    18、
    晚上,我喝了三瓶农夫山泉
    又喝了一瓶酸奶和一瓶绿茶

    19、
    小红,我记得你就是比李小红要高些

    20、
    北京的冬天黑得快
    一个人待在家里
    自然要想起另一个人

    21、
    特别是干净的网上
    看不见女性的生殖器官

    22、
    还在下雪
    我穿衣出门
    去喝酒

    23、
    她的指甲涂得再红
    她的手还是那么小

    24、
    夏天,夏天,夏天
    有的人热死了
    有的人很凉快

    25、
    还有一些傻逼去了钓鱼岛
    他们喊啊叫啊,把鱼都吓跑了

    26、
    我不是你的老公
    我不负责
    你的高潮

    27、
    我的前世是一个放蜂人
    我下一次要当公务员

    28、
    在望京找房子
    碰见我妈的儿子
    他不是我
    也不是我兄弟

    29、
    王力军跑进美领馆
    中国错失了薄熙来

    30、
    我之所以住在
    左家庄东街
    是因为我认识
    左家庄东街
    卖豆腐的人

    31、
    凭什么说:太阳
    每天都会升起

    32、
    他喝醉了
    在她的怀里
    睡得像小孩

    33、
    我是太阳的情人
    暗地里迷恋
    它的万丈光芒

    34、
    在拥挤的
    公共汽车上
    我紧紧地
    贴在她的后面

    35、
    有一次去放蜂
    看见一村姑
    在花丛中大便
    她站起来时
    白晃晃的屁股
    差点被一群
    蜜蜂蛰蛰了

    36、
    我想睡一会儿
    在整个冬天
    我都想睡,并想
    在睡梦中看见
    一场夏天的
    哗哗的大雨

    37、
    你不该离开我
    我真的好后悔

    38、
    今年的冬天
    我一个人待的时间
    比过去50年还多

    39、
    在春天,我要办一个茶铺
    阳光下有好多人来喝茶
    在夏天,我要办一个酒吧
    深更半夜,我陪你喝到
    整个酒吧只剩下我们自己
    现在是秋天,我在等冬天来
    心里面不知道它来不来

    40、
    你轻轻摇晃
    我忍不住
    射了一裤子

    41、
    12月12日
    我在哪里?

    杨黎

  65. 那是小时候,我才会加法和减法的时候,叔叔问我会不会除法,我说会,他就拿一个数给我算,在很多人面前,我没有算出来,然后哭了。
    现在回老家看到叔叔,我还想起这事,他当然忘了。

    不知为何,总有类似的事跳出来,当见到特定的人的时候,一跳人生就去了一大截。

  66. 童话诗人
    ——给 G·C

    你相信了你编写的童话
    自己就成了童话中幽蓝的花
    你的眼睛省略过
    病树、颓墙
    锈崩的铁栅
    只凭一个简单的信号
    集合起星星、紫云英和蝈蝈的队伍
    向没有被污染的远方
    出发

    心也许很小很小
    世界却很大很大

    于是,人们相信了你
    相信了雨后的塔松
    有千万颗小太阳悬挂
    桑葚、钓鱼竿弯弯绷住河面
    云儿缠住风筝的尾巴
    无数被摇撼的记忆
    抖落岁月的尘沙
    以纯银一样的声音
    和你的梦对话

    世界也许很小很小
    心的领域很大很大

    ——舒婷

  67. “你不知道风会从哪里吹过来,你也不知道哪个城市会下雨,你不知道你能活多久……但是我想,你要好好活着,看见四季更迭,看见雨雪风花,陪亲人走完一生,帮朋友看清世界,其实我们都没什么理想,只是偶尔会感到悲伤,如果人生非要追求意义,那就是和亲人在一起的春夏秋冬,以及跟朋友嘘寒问暖吧。”

    ——诗歌圈博客

  68. 《葡萄园》

    一小块葡萄园,
    是我发甜的家。

    当秋风突然走进哐哐作响的门口,
    我的家园都是含着眼泪的葡萄。

    那使园子早早暗下来的墙头,
    几只鸽子惊慌飞走。

    胆怯的孩子把弄脏的小脸
    偷偷地藏在房后。

    平时总是在这里转悠的狗,
    这会儿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一群红色的鸡满院子扑腾,
    咯咯地叫个不停。

    我眼看着葡萄掉在地上,
    血在落叶中间流。

    这真是个想安宁也不能安宁的日子,
    这是在我家失去阳光的时候。

    ——芒克

  69. 我们

    关于,
    孩子眼里的警察
    大叔眼中的萝莉
    少女眼中的世界
    爷爷眼中的党
    我眼中的你
    和,
    你眼中的我
    是我,十八岁的时候
    头痛的问题

    关于,
    你对我的欺骗
    我对你的欺骗
    所有的欺骗
    今天,
    都没有问题

    只是,
    今夜我们做爱吧
    尽情地做爱
    我原谅你
    你原谅我

  70. 其实,
    真正有可能拯救这个世界的人
    是你
    是你
    只是,
    你那么少

  71. “不是的,大部分人的爱情对象也只是存在于自己的想象之中。他们所爱的并不是现实中的她(他),而只是想象中的她(他),现实中的她(他)只是他们创造梦中情人的一个模板,他们迟早会发现梦中情人与模板之间的差异,如果适应这种差异他们就会走到一起,无法适应就分开,就这么简单。你与大多数人的区别在于:你不需要模板。”

  72. 看见你我会哭的
    你没有惊讶
    是真的

  73. 我是断线的风筝,
    你是手还是天空

  74. 一个孤独的收成

    清晨,
    有一对雨燕打算在屋檐下筑巢
    门前的溪水静静流淌着
    山脚下郁郁的春天
    和缓的令人激动
    接近抱住李树哭泣
    那是我十岁种下的
    苦楝树的花随风飘落下来
    细小的,蓝白色相间
    它们洒满了晒场
    像黄昏外婆的怀抱
    一个孤独的收成

  75. 梦里的世界虽然精彩,却始终抓住我的袖子不放手,好像怕丢开了这点关联,就找不到回到此世的道路。我不免想起佛教关于人生的说法,进而生发出各种动摇和怀疑,又急着要在天亮前恢复勇气,好心平气和地为他穿衣、洗脸、喂饭,带他去寻找蚂蚁,看月季和麻雀。

  76. 我爱……

    毛子

    我爱战争期间,那些等待丈夫
    归来的妇女
    我爱阵亡士兵墓碑上
    悄然安放的玫瑰

    我爱被征服的国家,秘密的聚会
    我爱宵禁之后,那走上街头的传单和人群

    我爱电车
    我爱旅馆
    我爱流放的路上,还在谈论诗歌与星空的心灵……

    可我爱的那么多,却依然不够
    爱多么丰饶啊,又多么的贫困

    —-毛子

  77. 窗户装完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我有时开车会路过他的小店,他让我想起老作家刘斯奋说过的一个典故,说是在古代,有个南京小老板跟他的同伴说,他要快点收摊,好赶得上去雨花台看落日。我不想用文艺范儿这种词来形容这类人,他们给我的感觉,都像是一座房子,面积不大,装修简朴,但窗明几净,玻璃杯有清晨带露采下的玉兰和栀子,看得出,是被认真收拾对待的居处。

    闫红

  78. 在一个小镇路口,遇到一位极美的女子,微笑着站在一辆冰淇淋车后招待客人。她不知道,我奔赴万里而来,就是为了遇到她。她也不知道,在她认识我之前,我已带着心中的千军万马驰骋而过。这一切她都不知道,她只负责美好,我负责一切的爱与离别之苦,随后打包带走,不给她下一丝的困扰。

    琢磨先生

  79. 黑色地图
      
      北岛
      
      
      寒鸦终于拼凑成
      夜:黑色地图
      我回来了———归程
      总是比迷途长
      长于一生
      
      带上冬天的心
      当泉水和蜜制药丸
      成了夜的话语
      当记忆狂吠
      彩虹在黑市出没
      
      父亲生命之火如豆
      我是他的回声
      为赴约转过街角
      旧日情人隐身风中
      和信一起旋转
      
      北京,让我
      跟你所有灯光干杯
      让我的白发领路
      穿过黑色地图
      如风暴领你起飞
      
      我排队排到那小窗
      关上:哦明月
      我回来了———重逢
      总是比告别少
      只少一次
      

  80. 在世界上有些地方正在出现真正的生活,那些地方离这里特别遥远,是在希特勒上台之前的欧洲。在那里每个夜晚都要点燃上百支蜡烛,女士们和先生们在用桉木隔板装潢的房间里喝漂着一层奶油泡沫的咖啡,或者舒适地坐在悬有镀金枝形吊灯、富丽堂皇的咖啡屋,手挽手去听歌剧或者看芭蕾,从近旁观察艺术家的生活、撼人心魄的风流韵事、破碎的心,画家的女朋友突然爱上了画家最好的朋友——作曲家,半夜三更走出家门,任雨水打着头顶,独自站在古桥上,桥影在水中颤抖。

    爱与黑暗的故事

    阿摩司·奥兹

  81. 小时候看故事,看言情,借用张爱玲的话,就是看那个乱乎热闹劲;初二时候,读到王蒙的《红楼启示录》,说贾宝玉对于生命的孤独有一种先验性的经验,他对着红粉思骷髅,对着猢狲思树倒,即使身处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他已经预知了生命的必然消逝,那种曲终人散的悲凉。惟因如此,他更要在消散之前紧紧抓住,他拼了命去爱,去感受,他那无事忙的热情其实是以绝望打底的。他和林黛玉的爱情,正是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上,当黛玉吟出“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时,宝玉也被那彻骨的悲伤打动,不觉恸倒在山坡之上。

    误读红楼
    闫红

  82. 九行

    你底影子是弓
    你以自己拉响自己
    拉得很满,很满。

    每天有太阳从东方摇落
    一颗颗金红的秋之完成
    于你风干了的手中。

    为什么不生出千手千眼来?
    既然你有很多很多秋天
    很多很多等待摇落的自己

    周梦蝶

  83. “我们读诗写诗,非为它的灵巧。我们读诗写诗,因为我们是人类的一员。而人类充满了热情。医药,法律,商业,工程,这些都是高贵的理想,并且是维生的必需条件。但是诗,美,浪漫,爱,这些才是我们生存的原因。”

    死亡诗社

  84. 《死亡诗社》在香港翻译成《春风化雨》,那些特别幸运的人会在年轻的时候遇到自己的基廷先生,但是我们都长大了,变成无人搭理的成年人,我们得自己春风化雨,以抵抗生命力的干旱枯竭。我等待和拥抱内心的召唤,即使下一次,它想让我专门为脖子以下写一本书,我也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静睿

    你得自己春风化雨

  85. 真是些奇怪的人。他们在经过的地方,所留下的只是一些水蒸汽,它很快就消散了。和于特我们经常谈到这些销声灭迹的人。在某个美好的日子里,他们突然从虚无中出现,衣服上的几个闪光片闪闪发亮,之后就不见了。他们是一些姿色艳丽的女人、花花公子和作风轻薄的男人。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即使活着的时候,也不过是些从未凝聚过的水蒸汽而己。在这种情况下,于特给我举了一个人作为例子,这人叫“海滩人”。他在海摊上和游泳池边度过了四十个春秋。嘻嘻哈哈地同避暑者和无所事事的富翁们聊大天。在成千张假日照片的角落或背景上,总可以看到他穿着游泳衣,混杂在欢乐的人群中,但是没有人能说出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呆在那里。因而当他有一天从这些照片上消失了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我不敢对于特直言相合,但我认为这个“海滩人”就是我。不过由于其它的一些原因,即使向他承认是况也并不会使他感到惊奇的。于特就反复说过,我们实际上都是些“海滩人”,而且用他的话说,“沙子把我们的脚印只能保留几秒钟”。

    《暗店街》

  86. 我想象她以前定是常常从窗口俯视跑马场的。每天都可以看到下面的情景,甚至一个下午就能看到好几次:十几匹马沿着场地—起向前冲,有一些在障碍物上撞得粉身碎骨。那些侥幸跨过障碍物的,还能再活几个月。之后,也同别的马一起死掉了。这样,总是不断有些新的马匹补充进来,取而代之。进行同样的、到头来不免要被摔死的冲锋。这样的场面,看了使人感到凄惨和沮丧。

    《暗店街》

  87. 也有一些夜晚,大雪纷飞,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氛深深地压抑着我。我觉得我和德尼兹再也无法离开那里了。在这个山谷的谷底,我们这些囚徒渐渐地要被大雪掩埋了。没有比挡住视线的这些山峦更令人灰心丧气的了。恐惧向我袭来。于是,我打开落地窗,我们来到了阳台。我呼吸夹杂着枞树散发出来的那种气味的冷空气。我不再害怕了。相反,外面的景色使我产生一种听天由命的心情,一种漠然的忧伤。我们也处在这种景色中吗?我们的行为和生命能激起什么回响呢?大雪飘落在我们的周围,飘落在钟楼上,飘落在溜冰场和基地上,飘落在穿过山谷的路径所形成的最阴暗的线条上,我觉得我们的行为和生命所激起的回响都被这一团团的鹅毛大雪所窒息了。

    《暗店街》

  88. 我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我原来想交给弗雷迪看的我们的那些照片,其中有一张是嘉·奥尔罗夫女孩时代的。直到这时,我才发观她在哭。我们从她颦眉的样子就可以猜测出来。有一会儿,我的思想把我从这个礁湖导离开去,带到另一个遥远的世界,带到俄国南部的一个海水浴疗养地,这张照片就是好多年前在那里拍的。黄昏时分,一个小女孩跟随着她的母亲从海滩上回家来。她因为还想再玩,就莫名其妙地哭起来了。她离去了。她已经拐过街角,而我们的生命不也正是象孩子的这种忧伤一样,会很快地在暮色中消失的吗?

    《暗店街》莫迪亚诺

  89. 我看见他们站在那里,站在世界尽头,荒野边缘,两个人都很纤弱,手挽着手,任耶路撒冷晚风吹拂着他们的头。

    爱与黑暗的故事
    阿摩司·奥兹

  90. 你外公认为,有些领袖试图一举按照伟大思想家的书来整顿整个生活。他们可能非常熟悉一座座图书馆,但是他们既不了解恶意,也不了解嫉妒、羡慕、邪恶,幸灾乐祸地看待别人的不幸!从来就不可能。不可能按照一本书来整顿人生。爸爸总是对我们说,最好少一点组织和整肃,多一点互相帮助,或者也多一点宽容。

    爱与黑暗的故事
    阿摩司·奥兹

  91. 在黑门朝尔尼克胡得的对面,长有一棵漂亮的、样子有点像李尔王的器宇轩昂的栗树。爸爸在栗树下为我们姐妹三人放了一条长椅······我们称之为“姐妹椅”。风和日丽的日子,我们经常做在那里想入非非,梦想着长大以后的情景。我们当中谁可以当工程师,诗人,或者是像居里夫人那样的著名发明家。····

    爱与黑暗的故事
    阿摩司·奥兹

  92. 只有今天,我才真正感到,高尚的情感,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并非生活中的主要东西。绝对不是。感情不过是麦子收割后田野里的一把火:它燃烧了一会儿,剩下的只有灰烬。你知道主要的东西是什么·······一个女人应该在他的男人身上追寻什么?她应该追寻一种品德,这品德一点也不激动人心。但是比金子还要珍贵:那就是正派,或许还有善良。

    爱与黑暗的故事
    阿摩司·奥兹

  93. 遗传,以及养育我们的环境,还有我们的社会阶层·····这些就像做游戏前随意分给人的纸牌,在这方面没有任何自由——世界给予,你只是拿上给予你的东西,没有机会选择。但是,她从布拉格给我写道,问题是大家都在处理分给他的牌。有些人技高一筹打出分给他的一手坏牌,另一些人则截然相反,他们浪费一切,失去一切,即使拿着一手好牌。但是,就连出牌时好坏的自由,她写道,也富有讽刺地要依靠个人运气,依靠耐心、智慧、直接和冒险。······

    爱与黑暗的故事
    阿摩司·奥兹

  94. 上帝就是这样创造了我们——财富是中罪恶,贫穷是种惩罚,尽管惩罚的不是罪人,而是惩罚没有钱逃避惩罚的人。

    爱与黑暗的故事
    阿摩司·奥兹

  95. 真正的大学本质上不是物质的,也不是警察所能保护的一些建筑。他解释说,一所大学如果丧失了它的资格,没有人能封锁学校,不会有法律的制裁,也不需要罚款,更不会判入狱。学校不停课,一切还是照常进行,学生就像学校还没有丧失资格的时候一样接受教育,所发生的只是撤销了对这所学校的承认而已,这和被驱逐出教会颇为类似。真正的大学不听命于任何民意机关,也不是由任何建筑所构成的,只要它自己宣布这个地方已不再是圣所,真正的大学就已经消失,所留下来的只是一些砖墙、藏书和种种物质的结构罢了。
    ·······真正的大学并没有特定的地点,也没有校产;既不支付薪水,也不接受物质的报酬。真正的大学是心灵的世界,是多少世纪以来流传给我们的理性思想,它不存在于任何特定的建筑物之内。这种心灵的世界,许多世纪以来都是通过一群所谓的教授所传递的,而教授这个头衔并不属于真正大学的一部分,大学的本质在于流传下来的理性本身。

    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
    罗伯特•M.波西格

  96. “事实上,要心平气和并不简单。”我进一步解释说,“那是整个事情的灵魂,保养的良好与否就取决于你是否有这种态度。我们所谓机器运转是否正常正是心平气和的具体表现。最后考验的往往是你的定力。如果你把持不住,在你维修机器的时候,很可能就会把你个人的问题导入机器之中”。

    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
    罗伯特•M.波西格

  97. 我几乎在告诉自己:”你如果一直向前看,或者只看到目前的状况,对你并没有任何意义。一旦你回顾以往,就会看到一种模式隐隐出现。如果你由这个模式出发,那么很可能会迸发出一些东西。刚才有关科学和艺术的见解,只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它代表了一种超越,我想那是别的许多人也想要超越的。”

    “是什么呢?”

    “并不只是艺术和科学,而是想超越理性和感情的对立。科学的问题在于它并没有和人的心灵连在一起,所以在盲目之中表露出它丑陋的一面,因而必然引起人们的厌恶。然而过去人们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因为大家最关心的是衣食住行的问题,而科学正好能满足人们这方面的需要。

    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
    罗伯特•M.波西格

  98. 第十七首

    所有人的童年都曾在父母的家门前匆匆跑过,
    我却看不见那个童年的我,
    如今去了何处?

    他会不会已装扮成别的生物,藏在月亮后面鸣叫?
    是不是比现在的我还快活?我想知道,今儿,
    他会在哪一本日记里装病、在哪一拨儿童里眺望?
    又会在哪一位处女的视野中消失?

    如今,我跋涉在武威和张掖之间的戈壁上,行走在时间的中途,
    我骑在骆驼上,眺望祖先们用过的世界——
    世界,仍然是一片漠然之下的巨大漠然。

    姑臧城外,蚯蚓在路边生锈,
    短须蟋蟀将头探出城墙,正在给古代的儿童拨手机。

    今儿啊,又有谁的童年,正在从他父母的门缝前跑过?
    他还是骑着那匹小小的白马,比兔子和乌龟加在一起跑得还快!

    李亚伟:《河西走廊抒情》

  99. 第十九首

    如果月亮穿过书中淡黄的世界,刚好照亮了一段熟悉的日子,
    如果我走进那段日子里面,想起自己曾是王二的旧日朋友,
    我也不会放下酒杯,摊开手掌对照和查阅。

    如果历史已远逝,未来又来得太急促,那我何须知道——
    曾经的某人是否就是现在的我,现在的我又会是今后的谁?

    如果我的青春也行走得太快,我还不如让它停下来,
    在河西走廊的中途,在某首诗歌的中间,让它卷起一阵儿尘埃,
    或者,我还不如翻过祁连山找人喝酒去。

    如果今夜我已经走出某段光阴,出现在张掖,坐在酒桌边,已经大醉,
    那么,即使王二早已从甘州出发,在尘埃后出现,裂开嘴露出笑脸,
    他也只是一个陌生的游人,一个谁也不认识的酒客!

    唉,今夜,在王二的醉梦中,或者,在我背后的那片夜空里,
    有一只眼睛在伊斯兰堡,有一只眼睛在额尔古纳——
    有人正在天上读着巨大的亚洲。

    李亚伟:《河西走廊抒情》

  100. 「我谈到血」

    我谈到血,也是出于无奈
    我也想谈谈风花雪月
    谈谈前朝的历史,酒中的诗词
    可现实让我只能谈到血
    血源自火柴盒般的出租屋
    这里狭窄,逼仄,终年不见天日
    挤压着打工仔打工妹
    失足妇女异地丈夫
    卖麻辣烫的四川小伙
    摆地滩的河南老人
    以及白天为生活而奔波
    黑夜里睁着眼睛写诗的我
    我向你们谈到这些人,谈到我们
    一只只在生活的泥沼中挣扎的蚂蚁
    一滴滴在打工路上走动的血
    被城管追赶或者机台绞碎的血
    沿途撒下失眠,疾病,下岗,自杀
    一个个爆炸的词汇
    在珠三角,在祖国的腹部
    被介错刀一样的订单解剖着
    我向你们谈到这些
    纵然声音喑哑,舌头断裂
    也要撕开这时代的沉默
    我谈到血,天空破碎
    我谈到血,满嘴鲜红

    2013年9月17日
    许立志

  101. 我想和你虚度时光,比如低头看鱼
    比如把茶杯留在桌子上,离开
    浪费它们好看的阴影
    我还想连落日一起浪费,比如散步
    一直消磨到星光满天
    我还要浪费风起的时候
    坐在走廊发呆,直到你眼中乌云
    全部被吹到窗外

    我已经虚度了世界,它经过我
    疲倦又像从未被爱过
    但是明天我还要这样,虚度
    满目的花草,生活应该像它们一样美好
    一样无意义,像被虚度的电影
    那些绝望的爱和赴死
    为我们带来短暂的沉默

    我想和你互相浪费
    一起虚度短的沉默,长的无意义
    一起消磨精致而苍老的宇宙
    比如靠在栏杆上,低头看水的镜子
    直到所有被虚度的事物
    在我们身后,长出薄薄的翅膀。

    李胜元 我想和你虚度光阴

  102. 悲伤有何用

    勃莱(美国)

    悲伤有何用?它是我们储藏
    小麦,大麦,玉米和泪水的仓库。
    我们走向一块圆石上的门,
    这仓库喂养所有悲伤的鸟儿。
    我对自己说:你终将拥有
    悲伤吗?继续,在秋天要愉快,
    要淡泊,是的,要宁静,要平静,
    或者在悲伤的山谷中展开你的翅膀。

    (董继平 译)

  103. “外面是黑暗。雨沙沙地落在屋顶的斜窗上。我可以看到那尘封的表面湿漉漉的痕迹。在这建筑物以外的黑暗空间里有亮着灯的窗户,若视力延长,你可以看到人们在窗帘后面移动,专注于他们每夜的工作和梦幻,每人活在他自己那幻想、欲望、仪式和爱好的小小的茧里。”

    北岛
    失败之书

  104. 新年

    我在废墟之中逃避,睡眠
    醒来时
    还是一片废墟

  105. 他们曾住过的地方
    ——雷蒙德·卡佛(美国) / 舒丹丹 译

    那天他走过的每个地方都是走在
    自己的过去里。在记忆堆里
    踢踏。从不再属于他的窗子
    往外望
    工作,贫穷,和短暂的改变。
    那些日子他们靠意志生活,
    下定决心绝不屈服。
    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但是
    好景不长。

    那个晚上在汽车旅馆的房间里,
    在清早的那些时光,
    他打开窗帘。看见云朵堆积
    遮住了月亮。他靠在玻璃上,
    靠得更近一点。冰冷的空气窜进来,
    将它的手放在他的心上。
    我爱过你,他想。
    好好地爱过你一场。
    在不再爱你之前。

  106. 诗的岁月
    ——给蓉子
    罗门

    要是青鸟不来
    春日照耀的林野
    如何飞入明丽的四月

    踩一路的缤纷与灿烂
    要不是六月在燃烧中
    已焚化成那只火凤凰
    夏日怎会一张翅
    便红遍了两山的枫树
    把辉煌全美给秋日

    那只天鹅在入暮的静野上
    留下最后的一朵洁白
    去点亮温馨的冬日
    随便抓一把雪
    一把银发
    一把相视的目光
    都是流回四月的河水
    都是寄回四月的诗

  107. 本事

    ——卢前

    记得
    当时年纪小   
    我爱谈天
    你爱笑   
    有一回
    并肩坐在桃树下
    风在林梢
    鸟在叫  
    我们不知怎样睡着了   
    梦里花儿知多少

  108.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茨维塔耶娃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在某个小镇,
    共享无尽的黄昏
    和绵绵不绝的钟声。
    在这个小镇的旅店里——
    古老时钟敲出的
    微弱响声
    像时间轻轻滴落。
    有时候,在黄昏,自顶楼某个房间传来

    笛声,
    吹笛者倚著窗牖,
    而窗口大朵郁金香。
    此刻你若不爱我,我也不会在意。
    在房间中央,一个磁砖砌成的炉子,
    每一块磁砖上画著一幅画:
    一颗心,一艘帆船,一朵玫瑰。
    而自我们唯一的窗户张望,
    雪,雪,雪。

    你会躺成我喜欢的姿势:慵懒,
    淡然,冷漠。
    一两回点燃火柴的
    刺耳声。
    你香烟的火苗由旺转弱,
    烟的末梢颤抖著,颤抖著
    短小灰白的烟蒂——连灰烬
    你都懒得弹落——
    香烟遂飞舞进火中。

  109. 种种可能
    ——辛波丝卡(波兰)

    我偏爱电影
    我偏爱猫
    我偏爱华尔塔河沿岸的橡树。

    我偏爱狄更斯胜过杜斯妥也夫斯基
    我偏爱我对人群的喜欢
    胜过我对人类的爱。

    我偏爱在手边摆放针线,以备不时之需。
    我偏爱绿色
    我偏爱不抱持把一切
    都归咎於理性的想法。

    我偏爱例外
    我偏爱及早离去
    我偏爱和医生聊些别的话题
    我偏爱线条细致的老式插画
    我偏爱写诗的荒谬
    胜过不写诗的荒谬

    我偏爱,就爱情而言,可以天天庆祝的
    不特定纪念日。
    我偏爱不向我做任何
    承诺的道德家。

    我偏爱狡猾的仁慈胜过过度可信的那种
    我偏爱穿便服的地球
    我偏爱被征服的国家胜过征服者。

    我偏爱有些保留
    我偏爱混乱的地狱胜过秩序井然的地狱
    我偏爱格林童话胜过报纸头版
    我偏爱不开花的叶子胜过不长叶子的花
    我偏爱尾巴没被截短的狗。

    我偏爱淡色的眼睛,因为我是黑眼珠。
    我偏爱书桌的抽屉。
    我偏爱许多此处未提及的事物
    胜过许多我也没有说到的事物。

    我偏爱自由无拘的零
    胜过排列在阿拉伯数字後面的零。
    我偏爱昆虫的时间胜过星星的时间。

    我偏爱敲击木头。
    我偏爱不去问还要多久或什麼时候。
    我偏爱牢记此一可能——
    存在的理由不假外求。

  110. 一见钟情
    ——辛波丝卡(波兰)

    他们彼此深信
    是瞬间迸发的热情让他们相遇。
    这样的确定是美丽的,
    但变化无常更为美丽。

    他们素未谋面,所以他们确定
    彼此并无瓜葛。
    但是,自街道、楼梯、大堂,传来的话语——
    他们也许擦肩而过,一百万次了吧?

    我想问他们是否记得——
    在旋转门面对面那一刹?
    或者在人群中喃喃道出的“对不起”?
    或是在电话的另一端道出的“打错了”?

    但是,我早已知道答案。
    是的,他们并不记得。
    他们会很讶异
    原来缘分已经戏弄他们多年。

    时机尚未成熟
    变成他们的命运,
    缘分将他们推近、驱离,
    阻挡他们的去路,
    忍住笑声,
    然后,闪到一旁。

    有一些迹象和信号存在,
    即使他们尚无法解读。
    也许在三年前
    或者就在上个星期二
    有某片叶子飘舞于肩与肩之间?
    有东西掉了又捡了起来?
    天晓得,也许是那个消失于童年灌木丛中的球?
    还有事前已被触摸层层覆盖的门把和门铃。
    检查完毕后并排放置的手提箱。

    有一晚,也许同样的梦,
    到了早晨变得模糊。
    每个开始
    毕竟都只是续篇,
    而充满情节的书本
    总是从一半开始看起。

  111. 记一次想起同学方明

    一次住在酒店,梦方醒的清晨
    我想起第一次去同学方明家的情形
    那年放了寒假
    我想起大巴在山路山宛转飞驰
    到镇上下车步行
    将暮时分走到方明家
    阿姨已经给我们铺好暖床
    晚上炖了鸡汤
    因为那次车票不好买
    次日清晨我匆匆告别赶回自家
    早上开始下起大雪

    七点

  112. 《他妈的》
    尧十三

    歌词:
    妈妈,我爱上一个姑娘,可是她在别人的床上呻吟!
    我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快乐,我去问她,她没有回答!

    妈妈,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在红色的天空飞翔!
    可是妈妈,我知道我没有翅膀,所以我死了,就像我出生一样!

    我深爱的那个姑娘!
    她一点一点吃掉我的眼睛,
    我的世界,只剩下红色!

    妈妈,我爱上一个姑娘,我把青春,都留在她的身体里!
    可是我,已经忘记了她的名字,忘记了她的模样!

    妈妈,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彩虹,终于出现在我的天空!
    可是我,已经忘记了彩虹的颜色,彩虹的尽头,会是什么样子!

    我深爱的那个姑娘!
    她一点一点吃掉我的眼睛,
    我的世界,只剩下红色!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会在第一天就闭上眼!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

  113. 《他爸的》
    尧十三

    歌词:
    小时候 你的破单车
    带着弟弟和我 去世界的任一个角落
    我知道 在我的世界里
    属于我的那些回忆都在闪闪发着光
    爸爸 对不起 我没有考上研究生
    因为我 已经变成 一个孤独狼狈的废柴
    他们说 我变得和你很像
    总是倔强的以为 这个世界十分美好
    我知道 在你的回忆里
    属于你的那个年代 其实没那么坚强
    爸爸 对不起 我本该陪在你身边
    可是我 还有 一场孤独的人生等着我
    爸爸,对不起,我没有,成为你希望的人!
    因为我,还有,一场孤独的人生,等着我!
    我想我,会学着改变,努力的,给你撑起,以后的天空!

  114. 凄凉三犯
    杨牧(台湾)

    来信说你心脏很衰弱
    但还是日夜在跳动
    始终还是,还是
    一种生命,生命
    期待着

    雨季到最后究竟是
    快结束了。乘它还没有结束
    你不如做梦,做好多好多梦
    (梦在现代文学里是羞耻
    在古典的爱情却是真实)

    还有什么呢?也许
    我应该劝你去旅行
    去看海鸥飞,去陌生的
    地方住宿。我明天就去
    去找一个陌生的地方住宿

    那一天你来道别
    坐在窗前忧郁
    天就黑下来了。我想说
    几句信誓的话
    像樱树花期

    芭蕉浓密的
    那种细语-你可能爱听
    我不及开口,你撩拢着头发
    天就黑下来了。”走了,”你说

    “横竖是徒然。”沉默里
    听见隔邻的妇人在呼狗
    男人坚忍地打着一根钢针
    我们在生活。”我在生活”
    我说:”虽然不知道为了什么”

    好不容易揣摩你信里的
    意思——我画一片青山
    一座坟,成群黄蝴蝶
    我画一棵白杨树
    蝴蝶飞上白杨树

    疑虑令人衰老
    (虽然不如忧国的衰老
    衰老)我逐渐解体,但不能
    忍受风化的身后萧条
    你要我流动,流动成河流小小

    有一天你可以循着河流
    来此山中上坟,你或可能迷失
    你必须记得我画过成群的蝴蝶
    领你走到一棵比画中稍高尺许的
    白杨树。我在此……

  115. 担心老太太(给六回)

    乌青

    老太太死了
    死了就死了吧
    老头子还活着
    活着就活着
    小伙子啊小伙子
    不要担心
    不要担心死了
    也不要担心活着
    但是你真的担心

    (2015.1.7 成都 车上)

  116. 孤寂的高原刈稻者

    你看那个女孩儿,她只一个人在田里,
    你看那边的那个高原的女孩儿,她只一个人,冷清清地!
    她一边刈稻,一边在那儿唱着不已;
    她忽而停了,忽而又过去了,轻盈体态,风光细腻!
    她一个人,刈了,又重把稻儿捆起,
    她唱的山歌,颇有点儿悲凉的情味;
    听呀听呀!这幽谷深深,
    全充满了她的歌唱的清音。
    有人能说否,她唱的究竟是什么?
    或者她那万千的痴话;
    是唱着前代的哀歌,
    或者是前朝的战事,千兵万马;
    或者是些坊间的俗曲;
    便是目前的家常闲说?
    或者是些天然的哀怨,必然的丧苦,自然的悲楚。
    这些事虽是过去的回思,将来想亦必有人指诉。

    —— From 郁达夫 《沉沦》

  117. 这里就是你的避难所。世间的一般庸人都在那里妒忌你,轻笑你,愚弄你;只有这大自然,这终古常新的皎日,这晚夏的清风,这初秋的清气,还是你的朋友,还是你慈母,还是你的情人,你也不必再到世上去与那些轻薄的男女共处去,你就在这大自然的怀里,这纯朴的乡间终老吧。

    —— 郁达夫 《沉沦》

  118. 送杨了

    小引

    1

    我们认识晚了。杨了。
    所以我把这首诗送给你。
    成都的春风吹着岷江水
    周围是山
    树在发芽
    山外就是别的国家。
    你一抱拳说,在下
    木易之杨
    不了了之。

    2

    我们见面的地方
    应该在成都的一家小酒馆
    而不是
    小桥流水的黄龙溪。
    虽然
    初春的阳光、月季花和柳树
    都很美。
    我们站在柳树下说话。
    对于两个男人来说,这场景实在是
    太抒情了。

    3

    黄龙溪其实不合适抒情。
    在唐朝,其实就是前两天
    杜甫一个人来到这里。
    (他应该戴着顶黑色的帽子吧?)
    我们在路上错过了
    杜甫说,窗含西岭千秋雪
    唉,其实杜甫也很抒情。

    4

    不过关键问题不是抒情与否
    关键是
    在适当的时间,我听见了
    一个恰到好处的声音。
    因为我总是搞不清楚
    为什么蝴蝶要飞来飞去
    为什么燕子要南来北往。

    5

    成都的四月如此美好
    让人恍惚以为,乌托邦不是一个幻象。
    黄龙溪的柳树叶子还很小
    仿佛某件事情
    刚刚发生。

    6

    小安姐说,来开诗会吧,一起来喝酒
    那时候我正在凉台上发呆。
    虚拟的风
    吹着虚拟的旗帜。
    我从六楼朝下望去
    有两个女孩手拉着手在马路上走。

    7

    我喜欢四月的下午在成都
    或者换一句话说
    我其实就是喜欢成都的下午
    我把这想法埋在心里
    一千多年了
    谁也不知道。
    我们在喝苦丁茶
    像柔软的嘴唇触碰额头。
    刘涛坐在我们之间
    她好忙哦
    成都的女主人一般都很忙。

    8

    少年时看过一部电影
    名字叫《第八个是铜像》
    你应该也看过,杨了。
    我记得游击队员排成一行走在高高的山上
    山坡上满是鲜花和荒草。
    我还想起了阿尔及利亚
    为什么想起它
    我也搞不明白。

    9

    黄龙溪的夜晚太安静了
    整个江湖都很安静。
    除了我们的歌声
    就没有其他声音了。

    10

    2014年4月21日。晴。
    我们在凤岛喝酒
    预料的暴风雨并未到来。
    何小竹说,这是一个神仙会
    神仙分好多种
    我最喜欢长生不老的那一种。

    11

    杨了,我估计你会喜欢哪吒
    三头六臂火尖枪
    一个人抱着吉他
    坐在海边的城墙上。

    12

    我不善于谈论灵魂。
    肉体怎么能够谈论灵魂呢?
    我可以在一首散板的诗歌中放入两个大三和弦
    但我无法告诉你
    到底什么是解决。
    初春的风
    在成都的巷子里越吹越慢。
    关于灵魂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舞台上的杜拉斯说,我喜欢你备受摧残的面容。

    13

    在成都,我有很多朋友。
    他们的名字就像夜空中的星辰
    你一抬头,就能看见。
    有一些人去了远方
    也有一些人马上回来。
    有一些我永远也不知道的故事
    比如谁爱上了谁
    比如谁离开了谁。

    14

    一个美丽的女诗人,比一首美丽的诗歌重要的多。但我必须对此保持沉默。床头灯亮着,床头朝着北方。明天还没有来,今天已经过去,我们能够拥有的只有昨天。

    15

    我不信任孤独
    是因为我们从未有过孤独。
    请相信
    我们在黑夜里出生
    我们在黑夜里长大
    我们一定会在黑夜里死亡。

    16

    我回顾了一下四月尚未发生的事
    一架飞机在大海上飞
    飞着飞着就不见了。
    杨了,甘薇下午说你九月要去武汉找我喝酒
    但我此刻正在金沙江边
    天空晴朗
    一轮明月
    我在轻微的地震中抽烟。

    17

    有两件事情我不记得结尾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条小巷子里唱歌,好像是在一棵大榕树的旁边。我喝多了,忘记你们去了哪里。
    成都的天气一直很好
    你们说的打雷和下雨我都没有遇见。
    后来是怎么离开成都的
    我也忘记了。

    18

    我不喜欢喝酒话多的人
    但我也不是很喜欢喝酒不说话的人。
    喝酒啊,有点像爬山
    我们好不容易爬到了山顶。
    四周看了看
    就下山去。

    19

    日子越过越平淡
    大家都这样。
    愤怒的时代过去了
    好日子也就结束了。
    人世间
    从来就没有所谓迟到
    晚了的事情
    其实是恰到好处。
    谁说不是呢
    九月的秋风
    轻轻吹过四川盆地
    盆地里的人
    对此一无所知。

    20

    一个人的时候
    去小酒馆喝杯酒吧,杨了。
    不要老是那么沉默。
    一个低音的震颤胜过无数高音的盘旋。

    21

    杨了,你像从前的我。

    2014/9/12

  119. 深秋致爱

    杨黎

    一、小杨和马丽

    在这个秋天
    寒冷来得真快
    一转眼
    我已经穿上冬天的衣服
    小杨和马丽
    也穿上了冬天的衣服
    一个是棕红色皮衣
    一个是墨绿色皮衣
    九六年深秋的一个傍晚
    天将黑尽
    她们挽着手
    从广场走过
    一阵阵秋天的风
    吹到她们身上

    二、一辆红色的福特

    她想要一辆红色的福特
    一辆红色的福特
    并不算最名贵的轿车
    但对于今秋成都
    这只能是她美好的梦想
    作为她的男友
    我非常愿意
    在她生日那天
    送她一辆
    红色的福特
    就像三年前她拥有的
    那辆一样
    三年前的深秋
    我看见她时
    她正从一辆红色的福特上
    走下来

    三、列农酒吧

    应马丽之约
    我到了列农酒吧
    马丽是小杨的朋友
    小杨是我的朋友
    我和马丽
    因小杨而认识
    这次在列农酒吧相会
    是第二次见面
    酒吧里非常温暖
    马丽脱下外套
    其丰满的乳房在羊毛衫下
    非常清楚
    我们谈了三个小时
    而关于小杨
    我们谈了三十分钟
    有一个戴眼镜的男人
    坐在我们后面
    当我们走了的时候
    他都还未走

    四、天成公司

    天成公司在羊市街
    这个秋天
    我和你常去那里
    为了几张广告
    我们从早晨
    一直呆到晚上
    你喜欢一些鲜艳的色彩
    我喜欢一些简单的线条
    在电脑里
    我们将之组成图案
    多冷的秋天
    一个红红的苹果
    被孤单单地放在上面

    五、老妈火锅

    深秋最难过的是傍晚
    我们来到老妈火锅
    我和小杨
    我们坐下后
    又觉得单调
    老妈火锅明亮的大厅
    使我们想起了马丽
    有马丽在一起
    小杨的话要多些
    而我总喜欢
    在这个时候沉默
    听俩个女人
    反反复复地谈论爱情
    在老妈火锅
    我喝老妈红
    她们喝青岛啤酒

    六、九三公路上

    从九眼桥
    至三瓦窑
    这条路被称为九三公路
    我每天从上面走过
    从我那里
    到你那里
    九三公路是我们
    必走的路
    三年前
    这条路尚不存在
    而三瓦窑
    对一个城市来说
    它还那样遥远
    但今年秋天
    这条路对我们
    已不再像从前
    我从上面走过
    要穿过联大
    才能到你的楼下

    七、依云矿泉水

    在世界上
    它是否是
    最好的矿泉水
    但在你的心中
    它却是最好的矿泉水
    我每次看见你
    你都拿着它
    这样冷的天气
    你还能喝吗
    这个法国的东西
    为什么让你
    如此入迷

    八、英国的高等教育

    英国著名的高等学府
    主要有牛津和剑桥
    就是它们
    将我们培养成绅士
    你那位香港情人
    也学了许多
    文质彬彬的动作
    然后他来到大陆成都
    住在绵绣花园
    周未的夜里
    把你从浴室
    抱到床上
    这个情节
    至今影响着我
    使我每当站起的时候
    又坐了下去

    九、北京宋和平

    我不知道是否有这个人
    但我知道在北京
    叫宋和平的最少有一千个
    这一千个中
    哪一个是你认识的人
    他每天给你打传呼
    并总在后面
    留下五个字
    即北京宋和平
    多么平凡的名字啊
    但这个秋天
    他出现得也很频繁

    十、散步

    在秋天散步
    和在春天散步一样
    也和在夏天散步一样
    散步时
    我走在前面
    你跟在后面
    而有时候
    我走在右边
    你走在左边
    无论春天还是秋天
    我们散步时
    都将穿越一个花园
    然后来到一个假山后面
    心情好的时候
    我们拥抱
    心情坏的时候
    我们相对无言
    而更多的日子里
    我们会说一些
    不太着边际的话
    比如一条狗
    它可能在不知不觉中
    闯入我的话题
    使人们的爱情
    成为可视的动物

    十一、小杨走了

    在这个秋天
    小杨不辞而别
    关于这个消息
    在她走后半小时
    由她的好友马丽告诉了我
    而我和马丽
    就这样好了起来
    那天,从列农酒吧出来后
    我就将马丽带回了家
    在床上
    我们再次谈到小杨的时候
    已经是另一种口气
    我说:马丽
    小杨说你很骚
    最后马丽说:
    小杨去了北京
    她叫我别告诉你

    十二、为了爱情

    床前一盏小小的台灯
    并且将灯光调到最暗
    你说床上的玫瑰
    怎么能看得清楚
    在阳光下
    它可能是红艳的
    而在这种灯光下
    它只应是
    一片阴影
    三年前它是
    三年后它也是
    再过三年
    它还是如此
    床前一盏小小的台灯
    就让它这样
    照着我们吧

    十三、黄山市

    黄山市在安徽省
    原名苍溪
    因为黄山
    它才变得有名
    我没有去过
    也不知道你去过
    更不知道在黄山脚下
    有家宾馆
    叫白云山庄
    你说黄山多雨
    那就让它多雨好了
    而我为什么说出黄山市
    我并不知道

    十四、九四年八月三日

    一大早我来到公司
    办公桌上摆着一束鲜花
    和一张生日贺卡
    这是别人送的
    这不是你的
    到了中午
    我才看见你
    而你要去陪过去的情人共进午餐
    我在公司和同事们吃盒饭
    下午,天气很热
    有大太阳
    我们一行十多人
    来到郊外的一家餐馆
    我和你吵了嘴
    而晚上
    我喝醉后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除了你外
    也没有谁再愿对我说
    这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当天的十多人
    现在已经鸟散
    特别是送花的那位
    现在根本没有她的消息

    十五、另一个秋天下午

    这可能是今年秋天的
    最后一个下午
    小杨走出机场
    混迹在茫茫人群中
    她左手拎着皮箱
    右手拿着外套
    一个陌生的城市
    对于她
    多少有一些陌生
    她的朋友马丽
    坐在我的客厅里
    喝着我的咖啡
    同样是今天秋天的
    最后一个下午
    我点燃一支香烟
    静静地看着
    马丽的眼睛

    十六、凌晨三点的电话

    凌晨三点我打通了你的电话
    我告诉你
    这首诗就将结束
    这个深秋
    也将结束
    电话的另一边
    你的声音像歌声一样
    北京寒冷的天气
    冷不了人
    我说:请听我说
    回到屋里来
    不要再到街上乱走
    北京寒冷的天气
    真的冷不了人吗
    凌晨三点
    这个电话很短
    但很有意义
    你说了十一个字
    我说了九个字
    一个抒情诗人说
    所有要表达的
    都在里面
    凌晨三点
    我上床睡觉
    想起马丽和小杨
    进入梦乡

  120. 寻找红灯区

    沈浩波

    1

    去年在九江
    写过不少诗
    惟独最有诗的
    那个夜晚
    也是最诡异的夜晚
    我没有写
    那个夜晚
    我们不在九江
    在一个
    叫“小池口”的地方

    2、

    第一次听到这个地名
    就有点心动
    小池口
    这个名字听起来
    清新可人
    如果要比喻的话
    就是那种
    乡村少女的感觉
    呵呵
    这种情结
    我知道很俗

    3、

    一到九江
    老鲁就
    眉飞色舞的讲起小池口
    它不在九江
    也不在江西
    它属于湖北省
    黄梅县
    但离九江很近
    过了长江就是
    两省交界的
    一个小镇

    4、

    小镇自成一体
    跟周围全无联系
    一个单独的小镇
    一个独立王国
    矗立在长江边上
    老鲁说得如此神秘
    让我好奇心大增
    但老鲁之所以那么想去
    完全是因为
    这个小池口
    是一个大红灯区

    5、

    晚上7点
    我们打一的士
    直奔长江
    过了大桥
    往前不远
    就是小池口
    那会儿是深秋
    天黑得早
    我们像两个贼
    被空降到一个
    黑黢黢的小镇
    只有一条大街有灯光
    街上没有什么人
    非常寂静
    我说老鲁
    你没搞错吧
    老鲁说
    我们再往前走走

    6、

    越往前走
    越不对劲儿
    路边的店铺早已关门
    没有一家看起来像妓院
    老鲁也心虚了
    拉住路边准备打烊的伙计
    问人家红灯区在哪儿
    那女孩奇怪的看着我们
    迅速钻进门里去了
    我问老鲁
    你到底来过没有
    老鲁说真的来过
    不过是十年之前
    我为之气结

    7、

    拐进一条幽深的巷子
    并且发现
    这个小镇有很多这样的巷子
    纵横交错
    巷子里空无一人
    一大堆垃圾堆在路中间
    有一长段居然
    一点灯光都没透出来
    黑暗中窜出
    两条大狗
    吓得我们
    汗毛倒竖
    算了
    咱们不找了吧
    我他妈是真有点害怕了
    这到底是红灯区
    还是鬼城啊?
    突然看了一眼身边的老鲁
    破衣褴褛
    一大蓬胡子长在
    瘦得像骷髅般的脸上
    在月光下
    特别糁人

    8、

    突然
    老鲁一声惊叫
    红灯
    顺着他手指看去
    真的是红灯
    在另一条
    巷子的深处
    挂着好几盏红灯
    我也兴奋起来
    也不管老鲁
    是人是鬼了
    撒腿就往红灯跑
    边跑边说
    可算是找到了
    藏得还挺深
    到那儿一看
    心都凉成冰冻水饺了
    一个打了烊的小破饭馆
    还有一家卖手机配件的
    门口挂这么多红灯干嘛呀

    9、

    恐慌是我刚才的心情
    沮丧是我现在的心情
    但都来不及怎么沮丧
    就陷入了更深的恐慌
    我们俩迷路了

    这哪里是什么小池口
    分明是一张鳄鱼大口
    那么多的小巷子
    像一条条深深的牙槽
    不时还有阴风阵阵

    10、

    腿都走软了
    发现走上了一处高高的堤坝
    是不是长江上的防洪大堤啊
    看着又不像
    对面没有九江的灯光

    从堤坝上下来
    是一个转盘
    转盘旁边
    就是大街
    我们刚松了口气

    却立刻发现
    不是来时的那条大街
    我的妈呀
    这小池口
    到底有多大

    大街是横的
    与它垂直交叉
    还有一条昏黄的马路
    有一点路灯
    看起来更荒凉
    远远的
    好象有一辆三轮车
    停在灯光消失的地方

    11、

    我们向三轮车走去
    搞辆车子回九江
    已成为支撑我们的
    最后信念

    走了很久
    离那车越来越近
    车夫正在抽烟
    烟头忽明忽暗

    突然看到路边
    有很多小旅馆
    老鲁狐疑的说
    这个鸟地方
    怎么开这么多旅馆

    我们相视一笑
    齐声叫了起来
    找到了

  121. 父亲和我

    吕德安

    父亲和我
    我们并肩走着
    秋雨稍歇
    和前一阵雨
    像隔了多年时光

    我们走在雨和雨
    的间歇里
    肩头清晰地靠在一起
    却没有一句要说的话

    我们刚从屋子里出来
    所以没有一句要说的话
    这是长久生活在一起造成的
    滴水的声音像折下一枝细枝条

    像过冬的梅花
    父亲的头发已经全白
    但这近似于一种灵魂
    会使人不禁肃然起敬

    依然是熟悉的街道
    熟悉的人要举手致意
    父亲和我都怀着难言的恩情
    安详地走着

  122. 孤 独

    黄灿然

    两个一年不见的朋友,
    坐在屋里闲聊,秋老虎的天气
    闯入屋里,做客人的那位
    提议到江边散步。江边的树叶
    纹丝不动,他们在一张桌子前坐下。
    他们不谈天气,也没有继续
    刚才的话题,他们把这些都忘了——
    背对宽阔而浑浊的江水,
    他们忘我地谈起孤独。

  123. 有人问我公理和正义的问题

    杨牧

    1、
    有人问我公理和正义的问题
    写在一封缜密工整的信上,从
    外县市一小镇寄出,署了
    真实姓名和身分证号码
    年龄(窗外在下雨,点滴芭蕉叶
    和围墙上的碎玻璃),籍贯,职业
    (院子里堆积许多枯树枝
    一只黑鸟在扑翅)。他显然历经
    苦思不得答案,关于这么重要的
    一个问题。他是善于思维的,
    文字也简洁有力,结构圆融
    书法得体(乌云向远天飞)
    晨昏练过玄秘塔大字,在小学时代
    家住渔港后街拥挤的眷村里
    大半时间和母亲在一起;他羞涩
    敏感,学了一口台湾国语没关系
    常常登高瞭望海上的船只
    看白云,就这样把皮肤晒黑了
    单薄的胸膛里栽培着小小
    孤独的心,他这样恳切写道:
    早熟脆弱如一颗二十世纪梨

    2、
    有人问我公理和正义的问题
    对着一壶苦茶,我设法去理解
    如何以抽象的观念分化他那许多凿凿的
    证据,也许我应该先否定他的出发点
    攻击他的心态,批评他收集资料
    的方法错误,以反证削弱其语气
    指他所陈一切这一切无非偏见
    不值得有识之士的反驳。我听到
    窗外的雨声愈来愈急
    水势从屋顶匆匆泻下,灌满房子周围的
    阳沟。唉到底甚么是二十世纪梨呀——
    他们在海岛的高山地带寻到
    相当于华北平原的气候了,肥沃丰隆的
    处女地,乃迂回引进一种乡愁慰藉的
    种子埋下,发芽,长高
    开花结成这果,这名不见经传的水果
    可怜的形状,色泽,和气味
    营养价值不明,除了
    维他命C,甚至完全不象征甚么
    除了一颗犹豫的属于他自己的心

    3、
    有人问我公理和正义的问题
    这些不需要象征——这些
    是现实就应该当做现实处理
    发信的是一个善于思维分析的人
    读了一年企管转法律,毕业后
    半年补充兵,考了两次司法官……
    雨停了
    我对他的身世,他的愤怒
    他的诘难和控诉都不能理解
    虽然我曾设法,对着一壶苦茶
    设法理解。我想念他不是为考试
    而愤怒,因为这不在他的举证里
    他谈的是些高层次的问题,简洁有力
    段落分明,归纳为令人茫然的一系列
    质疑。太阳从芭蕉树后注入草地
    在枯枝上闪着光。这些不会是
    虚假的,在有限的温暖里
    坚持一团庞大的寒气

    4、
    有人问我一个问题,关于
    公理和正义。他是班上穿著
    最整齐的孩子,虽然母亲在城里
    帮佣洗衣——哦母亲在他印象中
    总是白皙的微笑着,纵使脸上
    挂着泪;她双手永远是柔软的
    干净的,灯下为他慢慢修铅笔
    他说他不太记得了是一个溽热的夜
    好像仿佛父亲在一场大吵闹后
    (充满乡音的激情的言语,连他
    单祧籍贯香火的儿子,都不完全懂)
    似乎就这样走了,可能大概也许上了山
    在高亢的华北气候里开垦,栽培
    一种新引进的水果,二十世纪梨
    秋风的夜晚,母亲教他唱日本童谣
    桃太郎远征魔鬼岛,半醒半睡
    看她剪刀针线把旧军服拆开
    修改成一条夹裤一件小棉袄
    信纸上沾了两片水渍,想是他的泪
    如墙脚巨大的雨霉,我向外望
    天地也哭过,为一个重要的
    超越季节和方向的问题,哭过
    复以虚假的阳光掩饰窘态

    5、
    有人问我一个问题,关于
    公理和正义。檐下倒挂着一只
    诡异的蜘蛛,在虚假的阳光里
    翻转反覆,结网。许久许久
    我还看到冬天的蚊蚋围着纱门下
    一个塑胶水桶在飞,如乌云
    我许久未曾听过那么明朗详尽的
    陈述了,他在无情地解剖着自己:
    籍贯教我走到任何地方都带着一份
    与生俱来的乡愁,他说,像我的胎记
    然而胎记袭自母亲我必须承认
    它和那个无关。他时常
    站在海岸瞭望,据说烟波尽头
    还有一个更长的海岸,高山森林巨川
    母亲没看过的地方才是我们的
    故乡。大学里必修现代史,背熟一本
    标准答案;选修语言社会学
    高分过了劳工法,监狱学,法制史
    重修体育和宪法。他善于举例
    作证,能推论,会归纳。我从来
    没有收到过这样一封充满体验和幻想
    于冷肃尖锐的语气中流露狂热和绝望
    彻底把狂热和绝望完全平衡的信
    礼貌地,问我公理和正义的问题

    6、
    有人
    问我公理和正义的问题
    写在一封不容增删的信里
    我看到泪水的印子扩大如干涸的湖泊
    濡沫死去的鱼族在暗晦的角落
    留下些许枯骨和白刺,我仿佛也
    看到血在他成长的知识判断里
    溅开,像炮火中从困顿的孤堡
    放出的军鸽,系着疲乏顽抗者
    最渺茫的希望,冲开窒息的硝烟
    鼓翼升到烧焦的黄杨树梢
    敏捷地回转,对准增防的营盘刺飞
    却在高速中撞上一颗无意的流弹
    粉碎于交击的喧嚣,让毛骨和鲜血
    充塞永远不再的空间
    让我们从容遗忘。我体会
    他沙哑的声调。他曾经
    嚎啕入荒原
    狂呼暴风雨
    计算着自己的步伐,不是先知
    他不是先知,是失去向导的使徒——
    他单薄的胸膛鼓胀如风炉
    一颗心在高温里熔化
    透明,流动,虚无

  124. 司徒
    什么是我们应该避免的那种自恋

    很多作品是需要你克服你的个性,去学习、去被它感染的,你看完了,才有可能发现它的好,虽然它的方式跟你完全不同。别没看几个画面就说这趣味不对头,就把它否定了,那正是你的根深蒂固的问题。你向来只寻找和你趣味相符的(包括人),抵触和你不同的,你不是在学习,不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好,你是在加强自己的个性,讨好自己。这才是我们应该避免的那种自恋。而不是“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125. 刘远举
    严控人口三十年,北京上海会变成什么样

    “…..,更精确的说,中国当下特大城市严控人口,不是不准外地人来,而是要让外地人呆不下来。年轻人一批一批的来,然后变老,又一批一批的离开,不让他们在大城市落地生根。这种强力制度的安排下,大城市就像一个榨汁机,榨尽青春。”

    1. @ 七点: 有听说如果房价不高,年轻人轻易买得起房,他们有怎么会拼死工作呢,“国家”怎么能发展这么快呢?
      在专制下,百姓要么是意识形态下的螺丝钉,要么是经济活动里的螺丝钉,又何有“人”的尊严可言!
      人民是他的“国”里的草木、果树,待他收割榨汁矣。

  126. 那个大草原
    有风吹过高高的草尖
    溪水涓涓地流进草地
    深山里面活泼的水
    牛群伴着余晖走下山坡
    营火
    还有雪堆
    每个人都该在他这一生中
    体验一下

    我爸就有这种观念
    而且全部实现了
    他曾经对我说过, 儿子
    别错过你身边神奇的事
    因为每棵树,每个岩石
    每个蚁丘,每个星辰
    都充满的自然的神奇

    他曾经对我说
    你是否曾感觉到你多庆幸
    从通过又长又黑的隧道后
    能再见到日光?

    他说, 记得看看
    你周遭的生命
    就像你刚从隧道里出来一样

    电影《史密斯先生到华盛顿》

  127. 夏天还很远

    柏桦

    一日逝去又一日
    某种东西暗中接近你
    坐一坐,走一走
    看树叶落了
    看小雨下了
    看一个人沿街而过
    夏天还很远

    真快呀,一出生就消失
    所有的善在十月的夜晚进来
    太美,全不察觉
    巨大的宁静如你干净的布鞋
    在床边,往事依稀、温婉
    如一只旧盒子
    一个褪色的书签
    夏天还很远

    偶然遇见,可能想不起
    外面有一点冷
    左手也疲倦
    暗地里一直往左边
    偏僻又深入
    那唯一痴痴的挂念
    夏天还很远

    再不了,动辄发脾气,动辄热爱
    拾起从前的坏习惯
    灰心年复一年
    小竹楼、白衬衫
    你是不是正当年?
    难得下一次决心
    夏天还很远

    1984 冬

  128. 我脑海中的画面是,一个漫游者日出时站在无名的路上,太阳升起来了,火车从旁边呼啸而过。这个年轻人的心情是如此自由,他有点饿(hungry),也知道得很清楚,自己对前面的道路一无所知(foolish)

    Stewart Brand对乔布斯Stay hungry, Stay foolish的解释。

  129. 至微

    [美国] 爱丽丝•B•福格尔

    整日都弥漫着晨昏的微光。

    有时最小的事物会把我们压低,
    我们总是不禁崇拜和抚摸
    那些微小的石头。

    看那微小的道路
    那插入内部的纤浅矿脉。
    看它天空上灰色的沉重穹庐。

    这并不是一个不变的世界。
    我们知道比原子更小的事物,正呼啸着穿过。

    轻,轻,轻,像空气般轻,对于它们,
    我们只知道这些。请在此事上相信我:
    这里面有岌岌可危的幸福。

    巨石,砂砾。行星,微尘:
    充满石头的事物也充满我们。

    我记得,或者我有一种感觉
    我可以在什么地方和你一起生活,
    它的重量把我们真实的生活压低。

    那些最大的,
    那些你会认为最沉重的,
    恰恰是那些漂浮在空中的事物。

    (光诸 译)

  130. 黑橡树

    玛丽•奥利弗(美国)

    好吧,没有一棵树能给一位老朋友
    写一首交响乐,或者一本字典,
    或者哪怕一封信,
    充满回忆与安慰。

    如果不是风的摇动,
    没有一棵树
    能发出一点声音,虽然蓝松鸦
    整天在枝条上叽叽喳喳。

    但是说实话,没过多久,
    我就感到软弱,
    渴望它们覆盖着青苔的粗大躯干。

    而你不能阻止我进入树林,
    进入他们厚实的肩膀,
    进入他们亮闪闪的绿头发。

    今天和其他日子相似:二十四小时,
    一点阳光,一点雨。

    听着,野心一边说,一边紧张地将她身体的重心,
    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为什么你不继续向前走?

    因为我在那里了,
    在长满青苔的阴影中,
    在树下了。

    说实话,我不想松开懒散的手,
    我不想为钱出卖我的生活。
    我甚至不想离开雨。

  131. 晨起读杜甫
    邵风华

    晨起读杜甫,早饭前的
    功课,已经坚持多年
    不是因为我是和他一样的
    无房户,遭到秋风的
    暴力拆迁,我确信他
    已经住进我身体里,像一条蛇
    盘踞,盘踞,这是春天
    在黄河口,我想到多年前
    更广大的天地,黑夜里
    星星像雨点那样漏下来
    屋外的人在喝酒,千百年来
    不散的筵席,昏暗中有谁
    因吟错一句诗被罚了酒
    余者大笑,说的不是杜甫
    说的不是李白,他们在我膝上
    又薄又软,翻了多年
    像石头褪去了青光,而时间
    从来就不像一条河那样流淌
    它们四散奔涌,像阳光下的
    老鼠一样惊慌,像农具上的锈
    突然爆开,没了踪影
    而我内心总是空洞的
    不被满足,习惯听命于那些
    会流动的东西,像冬天的兔子
    衰年苦病,适合
    被猎人围堵,被一条狗
    追得无路可逃,那就晨起
    读杜甫吧,干燥的春天
    制造了多少便秘者,他们那呲牙
    咧嘴的痛苦,还不足以让人
    怀疑人生,和广场上挥手的雕像
    城市的管理者,正在大楼里
    开着权力的派对,隔壁房间里
    已经准备好从政府宾馆
    叫来的外省服务员,等待被临幸后
    得到一个宝贵的事业编,而此时
    阳光照耀黄河口,只有我
    捧读杜甫以为日课,只有我
    因为想起杜甫而戒掉了牛肉
    2012.4

  132. 论父亲
    ——兼致弗兰岑
    邵风华

    在父亲去世之前
    我已悄悄地
    为他悲悼过多次
    我想象他离世后的情景
    都是一些熟悉
    又陌生的仪式
    可这一点如何实现?
    在肉体消亡之前
    悲伤和战栗
    又是如何让一切意义
    成为毫无必要的挣扎
    我其实无意
    去重组一个男人
    破碎的一生:从前
    我没有以你为耻
    如今也不会以你为荣
    但我宁愿相信这一点:
    一种确定的爱
    夹带着意料中的
    羞耻之心。当然
    没有人会告诉你
    圣路易斯初夏的大风
    和黄河口
    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大家围坐在不同的病房
    同一张凳子旁边
    (有没有面面相觑)
    盼望着自己的父亲
    咽下最后一口气——
    当一个人死了
    他就是真的死了
    不会再有新的记忆
    延伸到往后的生活……

  133.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起初
    我作了一首诗,
    被一个熟悉的朋友谱成歌唱出来
    那歌唱出来的声音——悲伤、美丽、永恒

    我发表了一通演说
    激动与深情
    当然一度紧张、失语
    尽诉生命与人生
    关于如何活
    及生命的价值

    我如此动情
    以至于梦醒之后
    仍旧回荡着那梦中之歌

  134. 惟有真实的苦难,才能驱逐浪漫底克的幻想的苦难;惟有看到克服苦难的壮烈的悲剧,才能帮助我们担受残酷的命运;惟有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精神,才能挽救一个萎靡而自私的民族。

    傅雷

  135. 不经过战斗的舍弃是虚伪的,不经过劫难磨炼的超脱是轻佻的,逃避现实的明哲是卑怯的;中庸,苟且,小智小慧,是我们的致命伤。

    傅雷

  136. 我称为英雄的,并非以思想或强力称雄的人;而只是靠心灵而伟大的人。好似他们之中最伟大的一个,就是我们要叙述他的生涯的人所说的:“除了仁慈以外,我不承认还有什么优越的标记。”没有伟大的品格,就没有伟大的人,甚至也没有伟大的艺术家,伟大的行动者;所有的只是些空虚的偶像,匹配下贱的群众的:时间会把他们一齐摧毁。

    [法] 罗曼·罗兰

    1. @ 七点: “除了仁慈以外,我不承认还有什么优越的标记。”

      贝多芬

  137. 竭力为善,爱自由甚于一切,即使为了王座,也永勿欺妄真理。

    贝多芬

  138. 我以为事情都会好起来
    但等待去做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少
    有些事情不重要,但
    说起来全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如果这样讲
    连生命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但
    挣扎是必要的
    超脱和虚空不属于生者

  139. 有时候我异常珍惜目前的时光
    好像我可以从另外一个时空,
    投身进入它
    悲伤常常如同夜幕一样拉下来
    覆盖在人群上
    在大山大海里
    都充盈着

  140. 爱之后的爱

    德里克·沃尔科特

    总有那么一天,
    你会满心欢喜地
    在你自己的门前,
    自己的镜中,欢迎你的到来,
    彼此微笑致意,
    并且说:坐这儿;吃吧。
    你会重新爱上这个曾经是你的陌生人。
    给他酒喝,给他饭吃。把你的心
    还给它自己,还给这个爱了你一生,
    被你因别人而忽视
    却一直用心记着你的陌生人。
    把你的情书从架上拿下来,
    还有那些照片、绝望的小纸条,
    从镜中揭下你自己的影子。
    坐下来。享用你的一生。
    (阿九 译)

  141. 黄山上山的人多地,
    让人觉得,
    活着不过如此。

    (地铁站里人这么多,死我确实不足惜。 司屠)

  142. 地铁上

    对面的妈妈拿着一本三字经,让小姑娘背
    小姑娘背一两句中断一下,
    妈妈提示一下,又背一两句。
    妈妈生气了,
    说,还背不出来,带你去什么培训班?!不要去了

    小姑娘就要哭了,
    妈妈把她搂过来,
    抱在胸前。

  143. 我们会老,但只要确认一点,我们没有投降。
    我当初没有骑马去接你,今后我们将错过许多季节。
    但要记得。
    (八月,路边桂花香。前几天,一大早打霜寒,风也冷)
    窗外日落,我们想念,春天在田埂上踏着青草。
    那样直到午夜的时候,春风还会吹来。
    那样我就知道,亲爱的,你没有投降。

    匆匆呢,我做你的天使。我带消息给你。
    (那路很远,我知道的,慢慢告诉你听)
    只有我知道,有条小路崎岖,只带你一人回。

  144. 从艺术形而上学的角度来看,二元冲动理论真正要解决的就不只是艺术问题,更是人生问题。日神精神沉酒于外观的幻觉,反对追究本体;酒神精神却要破除外观的幻觉,与本体沟通融合。前者迷恋瞬时,后者向往永恒。前者用美的面妙遮盖人生的悲剧面目,后者揭开面纱,直视人生悲剧。前者教人不放弃人生的欢乐,后者教人不回避人生的痛苦,前者执著人生,后者超脱人生。日神精神的潜台词是:就算人生是个梦,我们要有滋有味地做这个梦,不要失掉了梦的情致和乐趣。酒神精神的潜台词是:就算人生是幕悲剧,我们要有声有色地演这幕悲剧,不要失掉了悲剧的壮丽和快慰。二者综合起来,便是尼采所提倡的审美人生态度。

    悲剧的诞生

    周国平译

  145. 悲剧如此疾呼:“我们信仰永恒生命。”音乐便是这永恒生命的直接理念。造型艺术有完全不同的目的:在这里,日神通过颂扬现象的永恒来克服个体的苦难,在这里,美战胜了生命固有的苦恼,在某种意义上痛苦已从自然的面容上消失。在酒神艺术及其悲剧象征中,同一个自然却以真诚坦率的声音向我们喊道:“像我一样吧!在万象变幻中,做永远创造,水远生气勃勃、永远热爱现象之变化的始母!”

    悲剧的诞生

  146. 谁懂得普罗米修斯传说的最内在核心在于向提坦式奋斗着的个人显示亵读之必要,谁就必定同时感觉到这一悲观观念的非日神性质。因为日神安抚个人的办法,恰是在他们之间划出界限,要求人们认识自己和适度,提醒人们注意这条界限是神圣的世界法则。

    悲剧的诞生

  147. “若不是当着这么多人,阿花真想用以前的称呼喊他一声。可是她已不是那个小女孩了。”

    出帆

  148. 科学主义世界观的支配产生了极其严重的后果。在生存状态上,由于回避人生根本问题,“用概念指导人生”,使现代人的生存具有一种“抽象性质”,浮在人生的表面,灵魂空虚,无家可归。灵魂空虚的另一面便是欲望膨胀,到处蔓延一种“可怕的世俗倾向”,一种“挤入别人宴席的贪馋”,一种“对于当下的轻浮崇拜”。人们急切地追求尘世幸福,这“已经使整个社会直至于最底层腐败,社会因沸腾的欲望而惶惶不可终日”。

    悲剧的诞生

    周国平译

  149. 冬夜小区万家灯火。楼下小路上没有人,格外安静,凄清。
    寒冷压住了悲伤,悲伤从万家窗口化作灯光安静地溢出来。
    有种人所共知的凄凉没人知道叫什么,我把他叫做凄凉。人类借助语言把一种东西叫做凄凉,好像真有一种凄凉,又好像是另外一种悲伤的东西。
    一种人所共知的凄凉写在了纸上,好像五指山盖住了耍猴疯的孙悟空。

  150. 我那满心的凄凉
    无法印在纸上
    他叫做什么呢
    我把他叫做凄凉
    也许他是另外一种东西
    人类的语言还没有触及
    一种你知道的东西
    像是凄凉一般

    一般的孤独
    凄凉般的无法触及
    只有在一个人的梦里
    不需要语言的中介
    他的面貌才清晰

    1. @ 七点: 他凄凉般地被洪水淹没
      只在梦里来见你
      没有别人来谈论他了
      别人只在梦里见到他
      他在洪水中喘息
      发出孤独的声音

  151. “她原先爱喝奶茶,他经常去见她的时候,去奶茶店带一杯奶茶。他一直记不住她喝什么口味,直到她说,她不喜欢喝奶茶了。
    后来有一次,他经过奶茶店,看到奶茶店门口写着五花八门各类奶茶的名字,他忽然有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他想起提着奶茶经过街头,但他想不起曾经期待什么,他脑中空白一片,这奶茶就是他的期望似的。但现在,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奶茶

  152. 有时候他一觉醒来,或者走路经过某个路口,开车在高架上,他忽然恍惚起来。他忽然感觉自己是李四,又好像是张三。他的人生有好几种,他一念间感觉自己是个医生,一念间是一个暴发户,一念间又是乡村的农夫。尽管如此,他明白他还是他,他一直没变,就是现在这样子。既然他的身份这么容易切换,他想,是什么决定了他就是他呢?

    1. @ 七点: 他是天地一粟,在时空里一小点的闪亮。

  153. 他想说,我不是那样一个人,我想做我自己。
    自己?他不确定,自己是怎样的?更多的时候他是羡慕“那样一个人”的。做自己的代价很高,可到头来,他做的了自己吗?
    他常常在睡前,准确来说,是在睡着前的片刻,感觉到梦意的来临。他的梦里有天空,有地面,有云,有雾,或者是类似雾的东西,但不是雾,一种缭绕的迷人的幻景。他有时走在路边,身边是种种梦幻的景物。比如太阳,长的像一块方块玻璃盒子,他觉得随时可能从天空掉下来砸碎。整个天地甚至就是个大玻璃盒子,扭曲,褶皱如同梵高的画布。
    他梦里的世界是一个易碎的世界,他的梦是一种易碎的梦。

  154. 我的怀念只是这样一种东西
    有时是过去了的那些岁月的美好
    有时仅仅是红酒干掉后
    才能够盛满的一大杯虚无

    我写到一列火车

    邵风华

  155. 我也觉得人生是一场梦,是一片树林在夕阳里。

    司屠

  156. 人生虽长

    黑光

    铅笔虽长,有写短的时候
    人生虽长,有只剩最后一天的时候
    一切都是瞬时
    清风啊,明月
    城市啊,灯火
    虽然有许多疾病,但我爱
    有许多刀尖抵着背,然我忍耐
    我从淤泥里抬起头来
    撑开大大的绿叶
    大大的花朵
    我无所顾忌了啊
    多空啊,多亮啊
    我要多一百只眼睛多好啊
    多欢啊,多悦啊
    我要多一千个手臂多好啊

  157. 秋兴

    风华

    1
    我们在玻璃墙内
    相对而坐
    静穆如凋败的野菊

    2
    我半生居此
    也从未看见
    我的兄弟们如落叶归来
    他们衣不蔽体、满面感伤
    他们身披落日
    头发上沾满寒星
    他们归来,是要与我同诵
    一首哀伤的诗

    3
    我必居于小城一隅
    我必将于此终老
    我必是大地上
    一个小小的谬误
    但无伤大雅

    2006

  158. 以前的人,打柴,走一段路,坐下来休息一下。喝口水,啃一个饭团,然后接着走。
    现在的人,要么不想走路,一直坐着。要么急忙忙,三两步就想把路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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